渴妻_罗敷媚歌【完结】(12)

  天色不早了,二人的马车一前一后在山间小道上穿梭。

  “驾快点,超过他去。”苏蕴梨冷声吩咐道,撩开车帘看了眼还算平坦的山路,“快些!”

  得超过他的马车,走在他前头,一会儿到了地方下车时,她才不至于看他的背影。

  得让他望着她才对。

  回到府中时天色还早,苏蕴梨草草用了饭,总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全然不复出门时的轻快愉悦,她恨恨地想,谢随舟可真能给人添堵。

  “去问他我什么时候能回云京?我在这已经待够了。”苏蕴梨对春阑道,“现在就去问。”

  春阑犹疑片刻,“郡主,郡马他回来用了饭就出府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而且咱们不是才到宜城么?”

  气来得莫名其妙,消也消不掉,苏蕴梨在居室里来回踱步,“那把我圈在这做什么?我每日就吃饭发呆吃饭睡觉么?他办案,凭什么要我作陪?”

  春阑试探道:“要不然……奴婢去给您找些话本子来?蜀地有个画师,据说技艺了得,和写话本的那个无垢公子一同创作来着,郡主您还记不记得在云京时无垢公子的话本子一本难求?”

  苏蕴梨来了精神,心窝里的那些窝囊气像是被人拿绣花针扎破了,消散了不少。

  她知来宜城实乃必须,剑南道东川节度使绝不会让谢随舟安然踏出蜀地,按谢随舟倔强冷硬的脾性,也绝不会知难而退,她又倒霉催的恰好陷于此地,也只能跟着蹚浑水随波逐流了。

  “好啊去给我找几本来。”她朝春阑扬了扬下巴,“要没看过的!”

  无垢公子,名为无垢,写的东西却“有垢”。

  凄艳婉转又恣肆纵情的故事别提多吸引人了,她彻夜看得停不下来,第二天盯着两个乌青的眼圈继续看。

  到了夜里,苏蕴梨沐浴过后就早早歪在了榻上,话本子还没找来,春阑就先从府里书阁抱了摞了书卷过来。

  她随手翻了翻,净是些让人看了就昏昏欲睡的圣贤书。

  没多久,困意就如潮水般涌来,苏蕴梨脑袋发沉,手里的书卷随手摊在了枕边,她也懒得管,就那么歪着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夜阑人静,房中紫檀木雕花立柜上的铜锁缓缓动了,厚重的柜门被人从里头悄然打开,一道清隽的身影闪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知君仙骨 千载相逢犹旦暮

  月色朦胧,清隽颀长的身影动作利落,自那紫檀雕花柜门里出来。

  谢随舟回过身轻轻将衣柜门合上,鼻息间是隐隐的幽香,是衣柜里她衣裙上熏的香。

  夜风幽凉,月白色的纱帐随风翩跹翻飞。

  他在看清榻上女子的睡颜后,本面无表情的脸霎时变得温润和煦,唇角轻轻勾起,温柔至极。

  “郡主。”他柔声唤她。

  苏蕴梨乌黑的长发铺了满床,暑热蓬勃,她脱得只剩一件小衣裹在身上。

  修长白皙的脖颈和柔美的肩背袒露在漆黑的夜色里,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泛着莹润的光泽。

  水红色的薄被她夹在腿间,一截雪白纤细的脚踝和盈手可握的玲珑玉足尤其打眼。

  “抱歉。”青年移开目光,流露出几分歉疚和无辜,“本应非礼勿视,但,臣实在是太想念郡主……”

  月色下,青年面容清隽,泛着一抹薄红,俯身的姿态端正好看,从骨子里透出斯文有礼的君子气度。

  即便是暗自窥视她,也丝毫不会让人联想到轻佻放荡这种词。

  可这些卑劣可耻的行径,的确是情不自禁、无师自通。

  谢随舟想,这都要怪她的冷淡,让他变成了只敢在暗处窥视她的小人。

  都要怪她不爱他,才令他背弃了素来恪守的礼教,连同心底那点自持的分寸和理智,也尽数碾碎。

  青年轻叹口气。

  他不曾看过她的身子。

  即使已成婚三年,每每行房后,他与她都是和衣而眠。

  他勾唇笑了,目光流露出几分贪婪,在她身上留连,看着她,好像能看很久。

  修缮旧宅时,他便命人将上房的两间居室打通了一条密道,若她还要固执地要他遵守每月初一十五之约,如此就以便他想她的时候来看看。

  不知他的梨儿知道了此事,会不会厌恶他嫌弃他?

  会吗?

  那她现在可是嫌弃他出身寒微?

  厌憎每月两次的同房?

  现在他还装作她尚能接受的温良模样呢……待她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又会如何?

  一想到此,青年眉眼间清风朗月的温柔散了个干净,喉结微滚,骨子里的不安快要让他濒临崩溃。

  半晌,他的眸光深深,俯下身,想将她伸在外头的手放回锦被里。

  她的手青葱般,柔滑细腻,修剪的极好的指甲圆润,指尖泛着净透的淡粉色。

  他狭长漆黑的眼盯着她的柔荑,试探着,将自己的手覆上去,与她指尖相触,而后缓缓顺延进她的指缝中,再曲起握拳。

  直到将她细腻柔软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青年眼中又有了笑意。

  他还从未与她十指相扣过呢。

  他们做过最亲密的事,却从来都不是最亲密的人。

  苏蕴梨无意识地呢喃了声,谢随舟压下心底涌上来的那些酸涩,重新闭上眼,静静感受与她十指相扣的缱绻。

  苏蕴梨睡前习惯开着窗子通风,但夜深露重,春阑怕她夜里睡熟了着凉,便总会等她睡下后过来将门窗都阖紧。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渐渐感到闷热,低垂的帐幔里更为密不透风,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额间黏腻腻的,她不舒服地动了动,莹润的红唇轻轻擦过他的。

  他的呼吸陡然重了起来,修长的指尖松了松紧扣的衣襟,嗓子愈发干且燥,声音也带了些急促的暗哑,“再亲一下,郡主,再亲一下,好不好?”

  她从不会主动吻他,甚至还会避开他的吻。

  谢随舟从不敢细想这是为何。

  熟睡的女子沉默不语,他便将脸轻轻埋入她颈间,摩挲着她的脖颈,深嗅她皮肉的幽香。

  “郡主不记得我了。”他声音低低的,似叹息,“一点都不记得了……无妨,我记得郡主就好,我不会生气……”

  良久,他抬眼,狭长的眼尾稍红,像是染了女人的胭脂,在那张温良清俊的脸上尤为冶艳。

  她应是不会想到,当年不起眼的书童竟成了她的夫君。

  昔年双亲相继亡故,失了旧宅,他流落街头,赖邻里的一口汤、半块饼相济,方免为街头饿殍。

  恰是那时,白鹿书院缺个洒扫的杂役。

  昔年为他教授学业的夫子看不下去,怜他天资颖悟却少年失怙,不忍见慧根埋没,便托了人情,将他荐入彼时声名鼎盛的白鹿书院,帮厨洒扫的同时,还能聆听圣贤书。

  如此,他才算有了个安身之所。

  书院在山腰上,旨在令学子们远避尘嚣心无旁骛潜心向学,所以上下山皆不便利。

  仆役们食宿就都在书院里,他平日里洒扫庭除,稍得闲暇便立在窗旁听学,日子过得清苦又平静。

  诸生讲史论经,高谈阔论兴至之时不分昼夜,那些年的月光,总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竹篾窗棂上,像株拼了命往里钻的野草。

  失去双亲、身负家仇的痛苦,好像都被如瀚海般的书卷暂时抚平了。

  他没想过未来,也不敢想过去,日子过得麻木且充实,不知今是何世。

  直到遇见了苏蕴梨。

  那场学堂里的辩论究竟争些什么,他已然忘了。

  只记得那日阳光斜斜切过被山风浮动的竹帘,碎金般洒在他荒芜又平静的生命里。

  他照例将自己的思绪见解都记在随身带着的册子上,那册子是用废纸扎的,裁得巴掌大小,边角在衣袖口袋里磨得毛糙,是他羞于示于人前的东西。

  正提笔疾书,耳畔忽然飘来一声清软悦耳的轻叹。

  “妙啊。”她说。

  温热的气息裹着说不出是什么的幽香,轻拂过他的颈侧,他手一顿,笔尖钝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漆黑的墨渍。

  “我倒觉得,你这个见解更独到。”她眉眼含笑。

  册子不大,为了节省纸张多记文字,他写在上面的字很小,又因纸张薄脆而不敢用力落笔,墨迹淡得很。

  她为了看清楚,不自觉凑近了身子,鬓边的金步摇上点翠的珠子轻轻擦过他的耳廓,激得他只想躲。

  二人距离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而他的呼吸乱了分寸。

  一股热意从耳根处窜起,他当即打了个激灵,僵硬地扭过身来,便看见那样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这张娇靥,后来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无数次出现在他见不得人的梦里。

  她却没察觉他的窘迫局促,还被他写在废纸上的观点所吸引,秀眉微蹙,神情认真而坦荡,赞许道:“你比堂上学子们说的要周全得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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