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妻_罗敷媚歌【完结】(120)

  “大人,怎么办?”青苔望着谢随舟清瘦的脸,忍不住问,“郡主是被掳去了何处?”

  青年望着无边的夜色,吐出几个字:“去吐蕃王宫。”

  而另一边,苏蕴梨攥着马缰一路疾驰回行馆,朔风刮得人面颊生疼,灌进衣领里冷得人打颤,她心里的疑云却越攒越厚。

  方才拦路的那些行商打扮的人根本不是中原面孔,腰间悬的都是火吐蕃特有的弯柄马刀,说的虽然是汉语,语调却奇怪。

  行止训练有素,三下两下就制住了大都护派给她的精悍护卫,哪里是普通的人牙子能有的做派?

  她这会儿没心思回去料理那个老虔婆,满脑子只想着快点找到贺澜和谢随舟,把这桩蹊跷事掰扯清楚。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她心里,苏蕴梨有些兴奋,这何尝不是大昭向火吐蕃发难的由头?

  就当他们公然掳走的是大昭的兰阳郡主。

  这些年全靠文慧姐姐和亲,大昭北境才换得这几年苟且的安宁,可父王从前就跟她说过,凡是妥协的决策都是错的。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后得一夕安宁,然起视四境,敌兵又至矣。

  大昭与火吐蕃这些年看着相安无事,实则边境摩擦从来没断过,像一锅水一直在锅底燃着,直待哪日沸腾就……

  贺琅之前同她提过,火吐蕃如今正值政权更迭,新君刚继位,根基还不稳,这不就和当年宣元帝刚登大位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当年火吐蕃敢趁大昭内乱时趁火打劫,如今大昭凭什么不能原样讨回来?

  文慧姐姐还陷在火吐蕃的王宫里,不如借此机会将她救出来,再彻查火吐蕃王宫,看看父王的尸身到底是不是让他们盗走了。

  这事对于贺澜来说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也并非不能接受。

  当下他就站在了苏蕴梨这一边,至于如何调配人手,如何与大都护知会,派兵驰援,这都是后话。

  当然有人持不同意见。

  那站出来的人是此行跟过来的都尉,玄色甲胄上还沾着未褪尽的边塞尘沙,腰间悬着的错银横刀往桌案上一掷。

  “郡主,贺大人,万万不可。”他声线像被朔风磨过的寒铁,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贺澜身上,“大都护府手里的十万边军,一半守着北境关隘,一半分散在十八处烽火台,留在这的铁骑卫是万万不能轻举妄动。”

  他抬手展开腰间挂着的羊皮舆图,指尖重重点在交界河谷隘口:“这里是赤岭峡,两侧悬崖峭壁,中间仅容三骑并行,火吐蕃早就在崖顶布下了滚木礌石,咱们去年探马折了三队都没摸清楚布防底细,现在贸然动兵,不是去救人,是把铁骑将士的命往石碾子底下送。”

  话音刚落,行馆里立刻响起一片低声附和。

  几个资历老的大头兵纷纷点头:“都尉说得是,如今火吐蕃议和的折子刚递到甘州,咱们擅自起兵,回头朝廷追责下来,整个北境军都担不起这个罪名。”

  苏蕴梨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半块令牌——那是紫微帝令。

  皇帝并未将它收回。

  她不知道若是宣元帝在此,是否会像她一样抓住这次机会一举灭了威慑大昭北境线已久的毒瘤。

  众人还在议论纷纷。

  苏蕴梨刚要开口分说,身侧的贺澜忽然往前踏了一步,玄色披风扫过地面的舆图边角,那舆图落了地,贺澜却看都没看。

  他亦没看那都尉。

  青年俊美的面容有不同于昔日的冷定,扬声打断道:“臣附议郡主之言!”

  “大都护让我等护卫郡主至此地,本就是让我等对郡主马首是瞻的。”

  “方才都尉说的三万骑兵,守的是关隘,可没说只能守关隘。”

  “贺大人??贺容与?”一旁的络腮胡都尉惊讶,“您前几天可说得是边境若是有异动,让我们守卫好郡主安危即可,别的都不用管!”

  “我何时说过?”贺澜淡笑挑眉。

  又有人扬声道:“贺大人不觉得荒谬吗?为了个庶人,向火吐蕃王室挑衅?”

  苏蕴梨忽然开口,“那些番人将我们的人掳走,那些人即使是普通百姓,就可以不管了吗?何况,他们若只是普通的人牙子,何须乔装成行商?”

  一言毕,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沉默了。

  是,无论郡主所想是荒唐还是有什么私心,这话说得对,即使是普通的百姓就不管了吗?

  天底下应有人为普通人坚持公理和道义。

  “刘都尉,你怕滚木礌石,我们可不走赤岭峡。”贺澜抬眼,目光扫过满帐神色各异的官兵,“多年前兄长与我曾带着两百轻骑追叛党,从月牙谷绕后摸进过火吐蕃境内三百里,那条路窄得只能单人牵马走,崖边的野藤至今还挂着当年我系下的铜铃,火吐蕃半个人影都没守。”

  他忽然侧身,目光直直看向刘都尉,没有半分退让:“至于朝廷追责?去年火吐蕃人掠走北境三百户牧民,抢了两千石粮草,大都护为此追出去数千里,为我大昭雪耻,大都护怎么不拿‘擅自起兵担不起罪名’这句话出来说?”

  那都尉甲胄下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贺大人也说了是多年前,如今那月牙谷窄道可还存在?贺大人此行是为了讨好郡主拿我北境军的命作陪么?”

  “何为讨好我?”苏蕴梨看着他问。

  帐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油滴落的声响。

  那刘都护亦觉得自己这推诿的有些明显了,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诶?谢大人呢!?大都护说了,此行我们几个都听谢大人的。”

  提及谢随舟,在座的人眼睛都亮了亮。对于这个年轻文臣,众人心里都是怀着尊敬的。

  “谢大人?没见着。”有人说,“好像出府了。”

  听闻出府二字,苏蕴梨唇边勾起冷笑来,伸手懒懒拨弄了下烛心,淡淡道:“听他的?你们可知无论是君臣还是私交,他都应听我的。”

  这时,行馆门被扣响,一个小姑娘探头探脑。

  人都在厅里议事,就无人值守门口,铃铛闪身进来。

  看见苏蕴梨的脸时大吃一惊,“你怎么在这?”

  苏蕴梨:“我如何不能在这?”

  “没规矩!哪来的野丫头,还不跪下!”有人厉喝一声,“别以为跟谢大人有几分交情就能随意出入官邸!”

  铃铛站在夜色中,脑中飞速运转,终于明白了。三哥是以为这郡主被绑了,才乱了阵脚自己直接追去了火吐蕃。

  她回想起今日拦下三哥的马时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她觉得自己像是忽然懂了,醍醐灌顶这个词大概就是这么用的?

  她无法理解三哥为何对郡主誓死不渝,就像三哥没法理解她为何放着一直追求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追来这边境鹜城。

  她一直无法反驳他,因为她也是这样的。

  “谢大人寻郡主去了。”铃铛语声平静,“他以为郡主遭外邦番人掳走。”

  “他……来寻我?”苏蕴梨低声脱口。

  “正是。”铃铛缓缓道,“昔日在鹜城,三哥便命我暗中查探番人在此处的据点,火吐蕃王宫内外,也有他的暗哨。他应该猜到了来掳你的是何等人物。”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纷乱私语。

  “谢大人竟已然动身了!”

  “以身涉险,这如何使得!”

  “先前我家妻女染病,还是谢大人寻来方子,替我们抓的救命良药。”

  “我兄弟说鹜城骑兵营里棉袄被克扣一事是原本的监军督办的,谁人敢置喙?到后来还是谢大人追着不放,把那监军明正典刑了。”

  “还有之前火吐蕃那些女子被卖到咱们这来去做暗娼,这案子哪有人管,也是谢大人还了她们清白,把人遣送回去。”

  声声议论入耳,苏蕴梨神色恍惚。

  这些时日,谢随舟从未踏足她的小院,不见他问过她寒暖,亦不见他关切她追查父王遗骸的煎熬苦楚。

  她心底早已认定,二人之间,已是彻底恩断义绝。

  只是现在听到他做过的事,她竟有些骄傲,恍若隔世,心也隐隐作痛。

  “郡主?”铃铛唤她。

  苏蕴梨不再迟疑,扬起掌心的紫微令,正色道:“敌国贼人掳走我朝无辜百姓和扣押朝廷命官,你等听令!”

  见紫微帝令,如皇帝亲临。

  那刘都尉盯着案上那枚古朴的紫微帝令,又抬眼撞进贺澜毫无退意的目光里,僵持了半柱香,终于“当啷”一声单膝跪地,横刀斜斜支在地上:“末将……愿领三千轻骑走月牙谷为先驱,若踏不平火吐蕃外围哨卡,提头来见。”

  贺澜伸手把他扶起来,拍拍他的甲胄肩甲,回头看向苏蕴梨时,眼底那点毫不掩饰的亮,像少年人捧着好不容易寻来的星子,半点没藏。

  “三千?”苏蕴梨挑了挑眉,“骑兵营呢?在这不动?”

  “骑兵营……”都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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