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书生闻言并未动容趋迎,反而挺直了方才佝偻的脊背,微微抬手扶正那顶压得他窘迫难堪的儒冠。
“小姐厚恩,在下铭感五内,只是读书人有读书人的立身规矩。”
“在下日日来此蹭读,叨扰店家,心中已愧疚万分。若再借小姐闺中私银、赊旁人恩情补己窘迫,便是贪私取巧,污了这身儒衫,也辱了寒窗苦读的本心。”
“前程之道,贵在自立,始在修身。”书生抬眸,长身玉立,目光澄澈磊落,“在下若真有金榜题名之能,即便无他人之力,凭自己本事也可挣得功名前程,才不负所学。”
说罢,他再次躬身一礼,“今日多谢小姐善意成全。只是无功不受禄,非分之惠,在下断不敢受。些许读书难处,在下自可另寻法子,不敢劳小姐破费。”
言毕,他敛了神色,从容拾起身侧简陋的书囊,微微颔首后离开了书斋。
一旁的店小二见状,方才的咄咄逼人也僵在脸上,难免赧颜。
苏蕴梨望着书生清瘦却笔直的背影,他一身青衣洗得发白,却不见半分潦败局促。
方才,是顺手解围。现在,她的心底才真正生出几分真切的赞许。
那书生表现得愈是不卑不亢,苏蕴梨越是动容,一旁的谢随舟心头就越沉冷。
无银钱读书,来书斋蹭读?
就算他再穷困潦倒时,也不曾做出这样的事。
书斋里没什么好书,苏蕴梨没了兴致,身体也乏累了,便回到了马车上。
谢随舟说:“郡主很爱读书。”
她靠在马车壁上,有些累了,微微阖着眼,“也就是打发时间而已。”
无垢公子的新书不好看,回京的路又漫长,这才不得不去方才的书斋找些有趣的书籍。
闻言,谢随舟神色复杂点点头:“也偏爱读书人。”
苏蕴梨睁开眼睛斜觑了他一眼,咯咯笑,“读书人……是大昭的脊梁啊,谁不爱?就算是陛下,也偏爱读书人啊,否则也不会重用知白,是不是?”
“郡主体察寒门学子,臣亦出身寒微。”谢随舟道,“比方才的书生更寒微。”
苏蕴梨掩唇笑:“若是当年我遇到你,也会出手帮你的。”
谢随舟垂下了眼,心头发热,心里的妒忌被压下去了些。
她帮过的。
可天下读书人多如过江之鲫,其中不乏有风骨能让她高看一眼的。
这些人,她都要帮吗?
那会有别的男人,替代他吗?
若有不寡淡不无趣的读书人,她会更喜欢吗?
苏蕴梨不知他心中所想,她也并非是怜爱全天底下的读书人,只不过是那姓林的书生的窘状让她的心倏地疼了一下。
谢随舟是年少时就失去了双亲,比刚才那个书生更惨。
他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
正想着,抬眸就撞进谢随舟那双欲语还休的眼里。
她倏地明白了。
谢随舟本不是会显露情绪之人啊,在云京时她在郡主府办夜宴,推杯换盏中他神色冷肃,谁都不知他是不是生气了,怎的如今端稳斯文的谢大人情绪倒是外露了,竟是在吃醋吗?
她越看他越觉得有趣,倾身过去搂住他的脖颈,仰头含笑逗他:“怎么办啊谢随舟,我发现我还是放心不下方才那位林公子,他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要怎么读书呢,要是耽误科考可怎么办?要不我再回去一趟,强求他收下……”
果然,男人的面色随着她的话一寸寸沉了下去。
“要么就把他收为幕僚?我看他在治水方面颇有建树,是个可造之才。”
他在她腰际的手陡然收紧了,瘦削的下颌线紧绷,不见了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脸色差极了。
苏蕴梨心里一软,唇角弯起,亲昵地在他颈窝蹭了蹭,“逗你的,他哪有你好啊,谢随舟,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啊……”
马车行过集市,不知是糖人还是花香,空气中有丝丝缕缕的甜蜜气息,青年睁大了眼,定定看着她。
喜欢。
喜欢他?
谢随舟什么醋都顾不上吃了,眸光凝在她脸上,好像要将她看个够。
半晌,他忽然道:“梨儿,亲亲我。”
苏蕴梨挑眉,没有动。
他眸光微动,俯身靠近,又重复道:“亲我。”
苏蕴梨本就勾着他的脖颈,稍抬起头,便能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她却偏不让他如愿,轻嗔了一声,慵懒地眯起眼,撅起红唇,在他微抿的唇角轻轻碰了一下,蜻蜓点水般。
她刚想推开他,他已扣住她的脖颈,灼热的唇压了上来……
她忍不住笑,却让他趁虚而入含住她的舌,男人发出满足的一声喟叹。
相濡以沫间,苏蕴梨忍不住也搂紧了他。
亲了一会儿,男人气喘吁吁抵着她秀美的鼻尖,眼睫低垂,沉而不稳的呼吸里藏着酸涩,他低低道:“郡主当初是怜我才愿意嫁我的么?”
苏蕴梨自小性子就随性,甚至有些顽劣。
并不是像男子那样不拘小节上树下河的,而是她清楚知道自己貌美且会利用这个优势来打破规则,得到自己想要的。
生于权势长于富贵,在少女时期跟随秦王游历大昭各地,后来在北境恣肆的风中打磨出自由不受束缚的灵魂来。
对于想要的,她会想法设法得到。
对于不想要的、硬塞给她的,她也会极力拒绝。
不存在可怜一个人,就委曲求全以身相许。
三年前苏蕴梨接到赐婚的圣旨时正是一个冬天。
那年的冬天很冷,郡主府内寝铺了很厚的绒毯,绒毯下还烧着地龙,即便光脚踩在地上也不会觉得冷。
昨晚才吃了炙羊肉,约莫是羊肉难以克化,她清晨起来时什么都不想吃,人也有种莫名的慵懒。
回到云京已然四年了,苏蕴梨已到了双十年华,这个年纪的女子许多都当了娘。
不知何时云京中流行起花冠来,绢花的、珠翠的,都精致独特,戴上重楼花冠,将养得极好的长发束在冠里,苏蕴梨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许久。
原来束起发来,是这般模样。
及笄时,父王还笑着说想不出她为人妇会是什么模样。
贺琅才巡逻回来,冻得鼻子不住地吸溜气,她抬眼看向贺琅,正逢少年灼灼的目光出奇的明亮,二人视线交汇,仅一瞬就匆匆避开,却都红了脸庞。
那时的她从未想过自己到了双十年华竟还独身一人。
其实不成亲也有不成亲的好处,自由无拘束且门客不断,那些嫁了人的贵女,也爱往她的郡主府来闲话家常。
只是逢年过节时,难免羡慕起别人家阖家团圆的温情来。
刚来云京,入宫时,她身份特殊,居在命妇院不妥当,可若安排在宫外,又没有合乎她身份的宅子,是太后心善,怜悯她孤弱,将她养在了慈安宫。
所以即便是后来建好了郡主府,苏蕴梨出宫住,也日日进宫向太后请安。
那日还没踏出府门,宫里的传旨太监就来了。
喜雀纷飞,枝头的碎雪扑簌而下,满目都是一片清茫,那明黄色的圣旨上是熟悉的字迹,没有太过溢美之词,短短的几行字,玺印下的三个字她好像不认识。
谢随舟。
传旨太监脸笑得跟花似的,微微俯身,“谢大人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这么大的恩典,郡主怎的还不接旨?”
苏蕴梨木然看着圣旨,半晌,才俯身叩谢圣恩。
其实在临近十八岁那年她还未嫁,太后就明显有些坐不住了,曾牵着她推心置腹问过她是如何想的。
众人都以为她在等贺琅,可贺琅杳无音信,或许早就死在了霸下一战中,都以为她长情,这么多年都没有放下。
苏蕴梨只觉得可笑,谁人等一个人时会身边“莺莺燕燕”不断的?
她是曾真心待过贺琅。
但对贺琅来说,她那些鸡零狗碎的少女心事并不重要。
在他心里,情爱的占比不重,有许多比情爱更重要的东西。
父王去后,她好像就变成了一方荒芜干涸的土地。
什么都生长不出,却什么都想要,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需要喧嚣热闹,需要追捧和真心来成为养分,或许某一日,这片土地上还能长出些什么来。
可若说嫁人,她还没想好。
与一个人日日夜夜相对,未免太过枯燥。
手中的圣旨刺眼,尤其是那三个字。
谢随舟出身寒门,为人刚直,苏蕴梨对这种人避之不及。
太后待她似亲生,绝不会忽然将她嫁给此人。那定是……当今陛下赐婚的了,且没有经过太后允准。
既如此,这婚事就没有回转的余地。
随父王回北境之前,苏蕴梨是在云京中生活了好些年的,宣元帝还未登基,只是先帝众多皇子中不起眼的九皇子苏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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