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徐徐, 海棠花落, 窗边花影葳蕤,照在她精致的眉眼上。
方才那马车里的人,那侧颜……让她想起了一个故人。
冷峻的侧脸棱角分明, 再往上看, 是她熟悉的那双狭长的凤眼,那双眼在她的少女时期的梦里凝视着她, 时常带来汹涌的涟漪。
怎么可能呢。
脑海中浮现闪过一句话,“蕴梨, 静以观理,淡以制情。”
那声音如金玉相击,透着凉薄。
贺琅。
是他回来了么?
不可能, 他若真没死,怎会不回云京,怎会不来寻她?
方才那侧影, 只是肖似罢了……
在苏蕴梨正陷入对贺琅的追思时,行馆另一边的客栈里,青年负手踱步,望着行馆的方向,久久不能言。
“爷,还是戴上面巾好行事,您的脸还没完全恢复。”黑衣人低声提醒道,“方才您露出侧脸来,只怕叫郡主认出了……”
“她不会认出的。”青年冷冷一哂,缓缓转身过来,“她看见正脸,便真是对面而不识了。”
只见黑衣青年瘦削的一张脸上,赫然是可怖的伤痕,那暗红色的痕迹静静攀爬着,如上好的瓷器被打碎。
原本那张英俊的面容已尽数在大火中毁去,于江湖中杏林世家妙手重生的,是现在这张略显阴柔的面容,有异族的深邃眼窝,高鼻,和不算薄的棱角分明的唇,能看出之前的影子,却又不似从前。
黑衣侍从有些摸不准主子的意思,在广陵祭祖之后遇到郡主,不是说不来相认么?
怎么刚出广陵城没多久,就改道来了郡主必然会路过的平城呢?
到底是想让郡主认出,还是认不出?
黑衣侍从斟酌了下,躬身道:“郡主既能认出您的侧颜,便说明郡主时常思念着您的!如今谢随舟已提前走了,要不咱们就去与郡主见一面?郡主当年孤身一人在云京,不知哭过多少回……现在可不能真让人趁虚而入了啊!”
贺琅闭了闭眼,脑海中都是十五岁的苏蕴梨冲她甜甜一笑的模样。
她看他的眼神都是亮的,还有那一对小酒窝,仿佛真的能让人醉。
可她与谢随舟惜别时,眼里的不舍,也是真的。
移情别恋了?
贺琅扶住窗沿,只觉得头昏脑涨,眼神飘荡在漆黑的夜色里。
那时她与他多好啊。
若非是阴差阳错,她已是他的妻子,她今年已二十有三,应是当母亲的年纪了。
她与他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呢?
贺琅才发觉,自己竟从未设想过。
是因为那时太笃定与她的未来,才不用心对待了吗。
夜凉如水,方才她与谢随舟惜别,那样连绵不绝的窃窃私语,好像她真的是那男人的妻子。
“查区区蜀地节度使的差事,办成这样,闹得满城风雨,只怕勤政殿那位已恼了谢随舟,他自身难保,不足为患。”贺琅开口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朽木刺多,扎入指腹尚不绝,“蕴梨与他逢场作戏而已,看顾好郡主,不许叨扰。”
殷红的血迹转瞬渗入乌木窗里而不见。
疼痛并不能让他清醒,或者说一向理智的人头一回恨自己敏锐的洞察力。
黑衣侍从颔首,“是,爷放心回北境去罢,小的们必会护郡主周全。”
黑衣人要退下,贺琅却又把他唤住。
他迟疑了片刻,俯身在桌案上的纸签上写了几个字,折好后递给他,喃喃道:“交给她,她长大了,该知道些什么了。”
一夜好眠,苏蕴梨醒来时,居室被拢在一片混昧中,淡蓝色的,橙黄色的光融成破晓的颜色。
她一时间有些恍惚,这平城行馆修得太过气派,与宫里头许多规制都有七八分相似。
恍惚中,仿佛看见低垂的帐子外东珠摇曳,海天碧浪朝服翩然停在她面前,紫袍广袖下修长有力的手握住她的腕子温言絮语。
她听不清他说什么,只觉得安心。
那是璟存哥哥。
在父王才逝去的那年,她哭了睡,睡了哭,人瘦的不成样子,兴许是太虚弱了,招惹了些脏东西,常吓得她梦中惊醒夜不能寐,太医换了好几次方子都不见好。
黑暗中有一双手握住她的,他说:“朕是天子,九五之尊,有朕在梨妹妹身边,必不会有污秽敢来叨扰。”
她抬起眼,恍惚中似看见自己已故的兄长,喃喃道:“妹妹?你是哥哥……哥哥不是已经……”
“我是苏璟存,也是你的哥哥。”他说。
“您不是太子么?竟已经当皇帝了吗?”苏蕴梨问。
他只淡笑不语,低声哼幼时二人都会唱的歌谣哄她睡觉。
宫门重重,宫室空旷,自此她再也没觉得心中荒芜。
天光亮了,透过厚重的窗牖,徐徐往居室里送着熹微的光亮,苏蕴梨坐起身来,唤春阑进来。
不紧不慢的行程忽然变得蹉跎,她竟很想云京的一切。
梳洗过后,用早膳,青瓷盘里是清淡可口的滋味,还有些当地特色的糕点。
团团把谢随舟做的那个竹篓当作狗窝了,晚上都睡在里面,苏蕴梨就找了个绒毯给它垫上。
早上的时候喂了些牛乳和鸡肉,这会儿小团团窝在狗窝里,黑豆似的小眼睛还会斜眼看人,可爱极了。
苏蕴梨慢悠悠用着早膳,看了看更漏,心中有了成算。
掀起茶盏想顺顺食,可本应冒着热气的茶水竟化作一团雪白的纸签,苏蕴梨的手顿住,半晌,拧起眉,朝窗外看了一眼。
不知何时下了雨,淅淅沥沥的透着凉薄,打在门扉上沙沙地响。
空无一人。
她默默打开那纸签,上面写着:小心苏璟存。
她呆了一阵,本白里泛红的脸蛋透出僵涩的白来。
苏璟存,是当今陛下名讳,连她都许多年不曾唤过陛下璟存哥哥。
谁人又敢直呼其名讳?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
而且,为何要小心?
居室外细雨绵绵,扰得人心烦。
苏蕴梨想起她来蜀地后,太后曾有书信,信中是一些家常话,先是问了她在蜀地如何,吃得可好睡得可好,后又问在兄长冥诞时可归来?
苏蕴梨有一个兄长,兄长性子好,长得也好,芝兰玉树般的君子,亦是承袭了父王的一身好功夫。
她的兄长是这世上她见过最完美的男子。
太后连兄长的冥诞都记得,苏蕴梨心中感念太后恩德的同时,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了。
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平城知府已带着人在外头恭候,是要去泛舟还是踏青亦或是在茶肆雅间赏雨,全凭郡主心意。
雪白的纸签被攥入掌心,苏蕴梨心里如堵了棉絮,缓缓起身,侧目对一旁静立的春阑道:“安排车马,启程回云京去。”
*
慈安宫。
林太后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年轻时也是蛾眉宛转,纤白得宜的美人,本是金尊玉贵保养着,却因眉间总拢着淡淡的愁绪,容色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还大上几岁。
尤其是那两道细眉间的竖心纹,即便面无表情,也染了几分冷肃之感,让人望而生畏。
听跪在殿下的太监禀报完,林太后脸色更难看了,不过转瞬,她就平静下来,冷笑一声道:“那些个宦官,不过是帝王家豢养的狗,喂得太饱,竟敢回头咬上主子了。谢随舟是蕴梨的丈夫,皇帝是昏了头了么?竟听信太监谗言,把自家人关进大狱里去!叫皇帝来见我!”
榕芝嬷嬷欲劝阻,迟疑再三,把话咽了下去,斟了茶来递上,“太后娘娘勿要动气,为那几个腌臜货,伤了凤体可不值当。快尝尝,这是郡主先前送来的白茶。”
先帝子嗣单薄,前头几个儿子都没了,到太后生下的这一个,从小养在寺里,叫神佛看顾。
长到了九岁觉着堪堪立住了,才接回宫来精细养着,只不过母子情分不免淡了下来。
皇帝待人看着和善温和,却是个有主意的,母子二人本就隔阂颇多,太后正在气头上,若是唤了皇帝过来,免不了又是争吵。
茶香细细,沁人心脾,太后细眉虽还拧着,面色却稍霁,伸手接过茶盏来,瞥榕芝一眼,似是有些不悦,“不是没剩多少了么,怎么还泡?”
榕芝知太后语气虽嗔怪,实则不然,微笑道:“郡主不日就回来了,郡主与太后最是亲近,知太后爱饮茶,定是给您带了不少好东西。”
提及苏蕴梨,林太后呷了口茶,眉心舒展了许多,“这丫头,一走一个多月,真是没心没肺。听说还差点儿让暴民给掳走,若不是谢随舟去得及时,谁知会遇到什么?真要有个三长两短,这叫我如何与……与秉胥和瑛娘交待?”
提及故去的秦王与秦王妃,林太后神色黯淡了些,长叹口气,“他们夫妇二人,一走都快八个年头了。”
秦王妃高书瑛是林太后的手帕交,选秀时一同进宫,一个成了先帝的秀女,一个则是落选后被指给了秦王苏秉胥做秦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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