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来了人一早侯在郡主府外, 侍人见苏蕴梨下车, 忙迎上来, “兰阳郡主一路辛苦,太后一早就得了您回京的消息, 特下了懿旨让郡主好生歇息,不必急于入宫请安。”
苏蕴梨颔首,风尘仆仆, 当然不宜进宫。
沐浴过后, 用了些甜汤, 便要安寝。
手中的话本子看了一半, 本是在路上打发时间用的,却因故事无趣,几番要看不下去。
那无垢公子大胆的画风变得细腻温情, 新书讲述了寒门书生自幼时对公主一见钟情, 步步靠近公主,终成眷属的故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书生家贫志坚,生活贫苦, 一朝金殿传胪理应报效君王,尚了公主仕途尽毁,怎会还对公主一往情深?
而且那书中书生行事太过温吞顺从, 连在床笫之间也是相敬如宾,当真是无趣。
兴许是赶路累了,迷迷糊糊脑袋发沉, 苏蕴梨便睡了过去,待翌日天光大亮,她坐起身来任婢女梳洗打扮,望着镜中怅然若失的自己,总觉得忘了点什么。
“谢随舟呢?”苏蕴梨想了起来,攥住春阑握着木梳的手,“他可有回府?”
他若回了府,怎会不来见她呢?苏蕴梨知道这话是白问,对春阑道:“唤管家过来。”
管家早在屋外候着了,得了宣召的令,躬身疾步进来跪倒在地,“郡主千岁!谢大人他、他下大狱了!”
虽是吃惊,却也猜到了几分,苏蕴梨稳了稳心神,问道:“因何下了大狱?”
管家一一告知朝堂上的争论,说道:“郡主放宽心,小的去打听过了,咱郡马爷也没遭什么罪,静坐等待大理寺查明真相呢!”
苏蕴梨颔首,拆了腰上的禁步,吩咐道:“摆驾入宫,这个时辰还赶得上与太后请安。”
一路疾驰到顺贞门上,苏蕴梨下了马车,敛身在石阶上站定,今日日头很好,艳阳照着锃亮的瓦片发出跳跃的金光,顶端那处,便是皇帝的勤政殿,那里有袅娜的烟气盈满郎朗乾坤。
跟着门口的太监提裙往里走。宫里这条路她来过许多次了,起初的小心翼翼被太后娇宠得都快真把皇宫当家了。
可她只是郡主而已。她的人,乃至是她的郡马,在皇权倾轧下,都算不得什么。
苏蕴梨心下为谢随舟着急,但思来想去都不能够任性,得压住性子。
谢随舟是何人,陛下不是不知道,怎能任人欺负他呢?必然是有缘由的。
到了慈安宫,与外院的恢弘不同,这里精巧雅致,处处种着开得极好的奇葩,荷塘中烟气袅袅,有几分瑶台的仙气。
苏蕴梨恭顺颔首立于殿前,换上了得体的笑容,等着婢女通传。
她时常记得,在这宫中是林太后给了她底气和荣宠。
虽然她不知这底气和荣宠究竟源自于何?
母亲与太后曾是手帕交,但太后入宫后就鲜少出宫,母亲嫁给父王后没几年就与父王驻守北境了,二人见面机会实在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太后有许多次都失神望着她的眉眼,喃喃说她长得与母亲真像。
苏蕴梨想,这么多年,交情都没淡去,那当真是足够亲厚的手帕交了。
可再亲厚的感情,太后如今身份尊贵,她也绝不可恃宠而骄,何况她身后无人可倚,太后的荣宠多用一分就少一分,做什么都需仔细斟酌步步小心才是。
正思忖间,太后含笑的声音就从里头传来,“蕴梨来了,快进来罢。”
苏蕴梨应了声是。
林太后望着缓步进殿的苏蕴梨,她穿着雪青色的宫装,清单雅致又隐隐透着华贵的精致,可这样精美的锦绣堆砌,也被她那张艳丽的娇靥比得黯淡无光。
似乎是清减了,下巴尖尖的,那双眼睛便更大了,静静看着人时,直教人想起故人。
“怎的这般拘谨了?哀家是不是说过,来慈安宫就跟自己家一样?”林太后反复打量她,笑意愈发和煦地招招手,“快过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苏蕴梨微微颔首,快步往前走,对上太后关怀的眼眸时,先前端着的、要步步为营的心态就一下子绷不住了。
多日不见,太后的华发又多了几根,眼角的细纹似乎也更明显了。
一步步走到太后膝下时她面容上的持重已褪去,如面具碎裂,露出的全然是小女儿家的娇态。
她隐忍道:“太后,是梨儿的不是,回来晚了,太后怎的看着精神不济……可是夜里又睡不着?还是头风犯了?”
精神不济这话可无人敢在太后面前言说,听苏蕴梨这般不精修饰的话语,林太后非但没有生气,还轻叹口气,“哀家瞧着又见老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太后怎会老呢!”苏蕴梨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又扁了扁唇,低垂下眼眸,“太后,您永远都不要老,康康健健的,好不好?”
“好。”林太后神色安和,将苏蕴梨拥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似的,闲话家常,“是不是想来问谢大人的事?”
……
自慈安宫出来时,已过了晌午。
苏蕴梨回头望了眼慈安宫,与送她出来的榕芝嬷嬷悄声嘱咐,“嬷嬷瞧着些,别叫太后再过问此事了,思虑过多恐伤了精神,到时头风又要严重了。”
太后午睡时,慈安宫开外百米都保持着安静,仅有袅袅升腾的檀香,榕芝点点头,“奴婢省得。”
榕芝是与林太后一同进宫的家生婢,早前太后待字闺中时分明是个心宽淡泊之人,即便入了宫,有娘家的势可倚仗,也是不争不抢的,好像万事都入不了她的心。
是从何时起,脸上淡淡的,心里却愁绪堆叠了呢?
出了慈安宫,苏蕴梨瞧着天穹边黑压压的云,迟疑片刻,问身旁带路的婢女,“陛下在何处?”
“这会儿陛下约莫是在御书房。”婢女答道。
苏蕴梨并非是要去为谢随舟求情,太后都开过口了,陛下还是不松口,她一个郡主又能如何?
太后方才言语里的意思很明显了,皇帝让谢随舟下狱,只是走个过场,意在让妖魔鬼怪都往外冒一冒,让谢随舟把河底的淤泥都带一带,待水落石出时,看那蜀地节度使究竟和朝中多少人有勾连。
好像要下雨,空气中漫着淡淡的潮意。
甬道里风大,苏蕴梨站了一会儿,“快下雨了,还是去陛下那儿躲躲雨罢。”
她跟着引路太监,在雨滴落下来之前到了御书房,刚上台阶,那憋闷了已久的雨就轰隆隆下了起来。
檐下雨落成珠,冷风潮湿,雨雾绵绵,苏蕴梨蓦地想起了在宜城的那些时日。
雨落芭蕉叶,墙角青苔斑驳,修竹也比云京的要茂盛。
雨水涤荡后的宫墙红得渗人,御书房里还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站久了,腿上发麻发胀,苏蕴梨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才回云京,来宫里面圣,这是对皇帝的尊重,她这么说服自己。
轻轻跺了跺脚,刚要耐下性子来继续等,就听里头传来磕头的咚咚声。
接连是一阵凄厉懊悔的求饶声。
听了一阵,才响起不紧不慢的声线来,苏蕴梨知那是皇帝的声音。
平静,温和,似金玉交击清润,又似霜雪化水缓缓渗入岩石里。
皇帝性子沉稳,有一双温柔的眼眸。话不多,但一开口,便是兴国安邦、定人生死的大事。
果不其然,待皇帝话音一落,那方才还凄厉哭喊的大臣就被堵了嘴,由两个太监“搀”了出来。
苏蕴梨往后让了让,望着被拖走的人,拧起眉,“公公,我忽然身子不太舒服,送我出宫罢。”
雨还下着,天穹边的阴翳就逼了过来,天地间一片渺茫雨幕,内侍小心递上黄罗伞。
那人被拖下去,一点声都没了,也不见人影。
苏蕴梨颔首接过,握着伞骨的手紧了紧。
宫里的黄罗伞是一并由内务府造办处官营制造,兴许是几朝以来的皇帝都子嗣单薄,内宫空虚,内务府便没有考虑到伞的大小和重量。
苏蕴梨初入皇宫那年,云京多雨,时常要打伞,那伞又重又大,压得她手腕难受却不敢言说,那时失怙孤弱,仿佛什么事都能引出她的眼泪,在没人时免不了哭一鼻子。
是皇帝命人打造了轻便的黄罗伞给她,整个紫禁城中独一份。
她至今不知,皇帝是怎么知道她嫌伞沉的?还是他心细如发到连一把伞的大小都注意到了?
他可是皇帝呀,天底下一等一尊贵的人,整个大昭的事都要他操心,怎会在这种小事上费心思呢。
脚步不知是何时停下的,她将沉重的伞放下,站在碧瓦红墙下,沉默回望不远处的殿宇。
一把轻而秀美的伞,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宫墙夹道里翩跹的纸鸢,太液湖上避开太监们惬意泛舟,她忽而来月事时身下还垫着他的龙袍,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道不合礼制的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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