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他为人也不讲情面不懂变通,与同僚们相处的再好,若真触及到他职责所在,该弹劾还是弹劾,寸步不让。
既如此,还不如与每一个人都泛泛之交,到时若真有什么,也不会抹不开情面。
道理她都懂,可她还是不想让他这样狷介自持,便劝道:“在朝为官,没有朋友怎么能行?在朝中该没人为你说话了。”
“你看那个朱大人,亦是个清官好官啊,持身端正。还有那个陈将军,当初去敌军手里救回了许多俘虏,百姓们还为他写了谢辞呢,陛下都夸他好……”
他静静看着她,心里有些酸涩,忍不住问:“郡主与朱大人、陈将军,很是相熟?”
“……你什么意思?”苏蕴梨撩起眼看他,细眉略挑起,“我好生劝你结交益友,你倒怀疑起我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随舟叹了口气,语气软了许多,低声哄道,“方才是我失言,梨儿不要同我一般见识。”
苏蕴梨不理他,转过身去唤了团团,自顾自往前走。
青年慌了,再无往日的端稳淡定,踱步追上去攥住她的手腕,“别走……我错了。”
苏蕴梨也不看他,二人就僵持在那。
他深吸一口气,心下觉得愧疚,是自己出身太低,才总是患得患失,自卑作祟。
“是我失言。”脸色苍白的青年垂着眼眸低声说,琉璃似的眼眸有着清澈的痛苦,扳过她的肩,“这些日子,我总觉得是假的,像活在梦里。或者说,梦里的梨儿都没有待我这么好。所以我总是怕,怕这一切都很快会结束……梨儿,我与他们不是一样的人,他们都是贵人,而我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是什么?
是卑贱的乞儿,还是满身铜臭味儿上不得台面的商贾之子?亦或者说是个为了得到她,用尽卑劣手段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她站在一群人中,在贵女中她是最夺目雍容的一个。
在皇帝身边、在那些个勋贵世家子身边又是相互辉映的清朗贵气。
而他是什么?
那些贵人只衬得他更清寒卑微。
“你说你是什么?”苏蕴梨眉梢扬起,“你想说你出自寒门,与他们不是一路人?”
“宣元三年的进士的含金量人人都知道!谢随舟,你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你靠自己跻身三甲,有什么不如人的?我觉得你比那些纨绔子弟都要好得太多!”
他看着她,心头发热,忍不住一把扣住她的纤腰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抱着。
苏蕴梨被他忽然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待反应过来,已被他紧紧抱住,推也推不开,只得微微闭上眼,伏在他胸膛,低垂着的长睫颤了颤。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他问,低声说,“是真心话?觉得我更好?”
苏蕴梨点了点头,“你若是那酒囊饭袋,或尸位素餐之人,我早与你和离了。我的孩儿的爹必须是个好人,好男人。”
被她坦然的话语所动,青年眼眶微红,抱紧了怀中人,嗅着她身上被阳光晒过后好闻的气息,半晌,他轻声问,“那比朱大人、陈将军如何?”
“……谢随舟,你!”
“比不得他们?”青年声音低落了下来,“我知道了……”
“比得过比得过!你比他们都要好!”苏蕴梨仰起头,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竟不知谢大人是如此歪缠之人!”
她的贝齿划过,清凉滑腻,青年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很想吻住她的唇,咬她,伸入她的唇腔……
“好了好了,团团都等不及了。”苏蕴梨脸红道,“让人看见可不好了。”
不远处,青年的眸光定在那相拥的二人身上,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失了准头,马嘶鸣一声。
贺澜回了神,眼角眉梢的漫不经心霎时不见了。
“贺大人出自簪缨世家,骑射却实在是……”一旁的同僚揶揄道,“看来贺家人也不过如此。”
起初,他们还以为这位自蜀地归来的贺家小公子能重振贺家门楣,毕竟其兄长当年身着银甲,手握长枪的超群拔俗模样印在了每个人心里。
但这些时日接触,这贺容与明显是个纨绔。
即便是家破人亡,也无上进之心重振家风的纨绔。
今日一见,控马的技术跟贺将军简直没法比,能不掉下去都不错了。
贺澜对于同僚的轻慢言语并不动气,目光从亲昵的二人身上移开,不以为然地扽了下缰绳,“骑射有什么意思?各位难不成还真想上战场打仗去?若是与火吐蕃开战,我第一个向圣上举荐刘大人你。”
看着那人吃瘪的样子,他觉得更有趣了,言语间又刻薄了不少,“怎么,刘大人面露难色,可是不愿为国捐躯?也是,刘大人府上如花美眷那么多个,听闻前几日才强行纳了香粉铺的老板娘当小妾,怕是只愿牡丹花下死啊。”
最后一个尾音拖着,微微上扬,少年人没心没肺的得意言溢于表。
“你!”刘大人气得脸通红,“你枉为贺家后人!”
贺澜啧了一声,扭头问一旁跟着的侍卫,挑眉,笑得艳丽,眼眸却亮如寒星,“我是不是贺家后人?”
侍卫点头。
贺澜扬了扬下巴,不以为意道:“听见没?我枉为不枉为,也都是贺家后人。”
说罢,惬意一笑,抬手扬鞭,一马鞭重重抽在刘大人的马屁股上,刘大人不备,嗷地一嗓子就冲了出去,看那姿势,闪着老腰是没跑了。
上半场差不多结束了,大部队往高台处走。
日头正盛,年轻的帝王宽阔的额头泛起细密的汗,脱了衣袍扔给一旁跪着的小太监,宣元帝跳下马来,目光扫过,就见人群中笑得最畅快的那一个。
来猎场,也不忘抱着她那条宝贝狗。
听闻那狗,是贺容与代兄长赠予她的。
就如此喜欢么?
刚走出几步,宣元帝想了想,回身对一旁的太监道:“下半场让兰阳郡主一同伴驾。”
他犹记得,秦王叔在时,常夸赞女儿的马上功夫。他那时就遗憾无缘得见这个娇滴滴的小妹妹是如何英姿飒爽。
年轻帝王温和斯文的面容上有一闪而过的凉薄。
当初,她死活不嫁谢随舟,还说即使嫁了也要和离。
当初,她也说早就不念着贺琅了,昔日旧情实属情窦未开时的不懂事。
小骗子。
皇帝换下了利落的骑装,太监伺候着穿常服,刚穿上一边的袖子,皇帝顿了顿,“换天青色的那件来。”
她小时候就喜欢清雅的男子,尤喜欢他穿天青色,还说他像个江南人士。
苏蕴梨得了消息过来,她走得急,鬓边的蝴蝶流苏颤着,像只展翅欲飞的蝶。
“陛下何时归来了?尽兴了吗?”她问,“咦,怎的穿了这身?猎场灰大土大的。”
“这帮小子们想得少,随手拿了件罢。”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无法容忍 大人如今还
苏蕴梨与皇帝说了会儿话, 与一旁的小太监一同为皇帝布菜。
做上菜的粗活的,是猎场这边的小太监。
说是粗活,却比寻常粗活要精细得多, 小太监轻手轻脚, 小心谨慎, 在将一道汤往桌案上摆时,苏蕴梨不动声色地用衣袖挡了一下, 回头朝他努了努嘴,示意往近些摆。
宣元帝脾胃失调,运化不好, 用膳前习惯先喝汤。
并非是她刻意在皇帝面前表现或讨好, 而是布菜怎么布、墨怎么磨以及皇帝的一些生活习惯, 在她在宫中的那几年, 都了然于心。
那几年,皇帝怜她孤弱,总将她带在身边。
久而久之, 朝臣们便知道天家是如何看重这秦王遗孤, 谁都不敢怠慢于她。
猎场的日光晴好,光晕染着宣元帝俊美的脸, 年轻皇帝脸上浮起了温和的笑意,衣襟口的金线盘扣似乎都变得高不可攀了起来。
“坐下, 陪朕用饭。”他说,声音扬起,“众爱卿, 也免礼,一同坐下罢。”
“君在上,臣等惶恐。”
苏蕴梨呵腰垂首, 匍匐了一地的官员乌央乌央地起身。
她在御前侍候的那些年,常看见这样的场景。
她想,怪不得官员们都面无表情呢,因为站在皇帝这个位置,底下人的一丁点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啊。
用过饭后,秋狩下半场就开始了。
皇帝发了话,苏蕴梨只得换了骑装策马跟上。
她还是挣扎了下,牵着马绳,愁眉苦脸,“陛下,我、我骑得不好。”
“怕什么,有朕看着你呢。”皇帝唇角含笑,温声道,“总在府上闷着,岂不无聊?随朕走走,心情便开阔了。”
免得只看见你那夫君和小狗。
皇帝纵马的技术高超,文臣武将们紧随其后,苏蕴梨不知不觉就从皇帝身边落后到队伍中间。
不远处的青年始终跟随在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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