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苏蕴梨脸色微红,装得单纯无害,“您这是说什么呀!”
脑海中霎时闪过灶具上漆黑的药罐子,她命人去查了,只是这药稀奇,几个医馆都不知是什么,只说可能是男子用的药,苏蕴梨就猜莫不是与子嗣有关?
“你与他行房结束时,可在腰下垫个软枕。”太后眉头蹙了蹙,压低声音。
当初她便是忍着恶心,用这法子才与先帝有了孩子,有了孩子,就免于侍寝。
“……太后!”这下苏蕴梨真的害羞了,脸颊顿时泛起红晕来,回身看了看,那些婢女和太监都像聋了一样面不改色,才回过身悄声道,“不用垫,每次都过了一会儿才能浏出来。而且他还服药呢,他也想与我早些有子嗣的。”
“服药?”太后问。
“对,一直服药呢,也是我偶然发现的。他一个懂礼面薄的读书人,能下了面子去服那种药,他已经尽力了。”苏蕴梨尴尬道。
林太后淡笑了声,摇着团扇,外面忽起北风,吹得窗牖响动,她放下扇子,道:“是什么药,拿来让太医院看看,免得吃坏了,得不偿失。”
苏蕴梨与太后这些年相处,说是胜似母女也不为过,是有些感应的。
她颔首应了,嘴上不说,却隐隐觉出些蹊跷来。
三年,多少个初一十五。
可是自从蜀地之后就不遵从这规矩了,情浓时不分昼夜的……
怎会还怀不上?
苏蕴梨不甘愿就这么不明不白,当下就唤了春阑过来,差人去府里拿药渣,嘱咐要避着所有人。
她凝重复杂的神色落入林太后眼中,林太后推窗往外望,伸手指着不远处,“梨儿过来。”
“太后。”她敛了心绪,上前来。
窗外下起了雨,将绵延看不到尽头的黄瓦洗得鲜焕锃亮,因太后站在窗前,廊下的侍从便匍匐了满地。
“你看,这皇宫,乃至大昭,都在哀家的脚下。哀家器重你,爱护你,如今你倒将自己困在婚姻里了。”太后笑道,“当初皇帝把你指婚给谢随舟,我便不是很看好,但看在他为人正派勤勉,也就这么作罢了。但三年了,他若是有旁的的心思,或是连个男人都当不成,那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何必耗在他身上?你需明白,他是郡马,并不是你丈夫。”
“你是郡主,是皇亲国戚帝王血脉,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无需要遵从那三从四德。”太后说,“皇帝一心扑在政务上,与皇后相敬如宾,进幸的彤册更是看都不让哀家看,说多了他就不来这慈安宫了。所以……梨儿,若是皇帝无子,宗亲难免躁动,届时下下策便是从宗亲那儿过继一个过来。”
苏蕴梨讷讷地看着面前风华犹在的妇人,一下子明白过来了,林太后竟想让她生的孩子来过继给皇帝?
让她的孩子登上那至尊之位吗?
“梨儿,你也是宗室,可明白哀家的苦心?”太后抚了抚她的手,知她是个通透的人,“谢随舟若是不听话,就换一个听话的。”
太后的意思已很明显了,苏蕴梨顿时觉得肩膀上负了重担,整个人像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里。
太后怎知皇帝与皇后就无能子嗣呢?皇帝为何就是不纳妃呢?皇帝才二十五,年富力强,还有许多年的变数,说不准只是与皇后看不对眼,哪天看见个喜欢的,就进幸了那女子生下孩子来呢?
怎么说都不至于让她生一个来坐那皇位罢?
这信息太过令她震惊,一时愣在窗前动也不动。
太后缓步摇着团扇,“去罢,歇息歇息,晚上再来陪哀家赏月。”
日影偏移,慈安宫内点了烛,烛火昏黄,照得高大的殿宇像是密不透风的陵寝。
苏蕴梨走后,榕芝嬷嬷叹了口气说:“太后,您是不是心急了?与郡主明说了这些,让郡主一时有些接受不了罢?何况,那谢大人是真心待郡主好啊。”
太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连你都看出谢随舟真心爱梨儿,皇帝会看不出?本想着让他们二人生了孩子和离就是,也好随了我那皇儿的心,可没想到谢随舟还存了这样的心思,那药能是什么?左右就是不让女子怀孕的药。”
“谢大人他……”榕芝亦有些意外,“是图什么?”
“就是什么都不图才可怕。”林太后说,“或许他只图人。这种寒门士人敏感得很,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想得长远。”
“皇帝他……”太后顿了顿,冷声道,“皇帝的秉性我知道,表面看着仁善温和,但你看看他干的那些事儿?把自己亲妹子送去和亲,逾越祖制赐郡主府,若没了那层阻碍,他什么干不出来?”
“可郡主再嫁,与旁人生下孩子,陛下他能肯么?”榕芝嬷嬷担忧道。
太后冷笑一声,“他不肯?难不成还想自己与她生?他配么?”
“是有着血缘这层羁绊,才能让陛下顾忌着。”榕芝嬷嬷点头,心中却十分不安,“若是陛下哪天知道,知道他并非您亲生……”
太后倚着扶手,忽觉头痛难忍,当年的事,她早就烂在了肚子里,可榕芝骤然提起,她免不了想起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个孩子,那样小,从她身体里爬出来的,有她一半的血脉,眉眼都长得像她。
可为什么,是与先帝生的呢?
当年小小婴孩伸着小手的模样已模糊不清了,但那时的心情却犹在昨日。
当年千般算计,执念深结,但老天对一切自有定数,她的盘算竟都落了空,林太后只觉心里一片荒寒。
秦王妃高氏生产那日正逢中秋,中秋宴上动了胎气,提前发动,但好在因她也临近产期,宫中早已备下产婆。
她因忧心高氏,着急难当,竟也破了水,自小一同长大的手帕交同日生产,倒也不失一桩美谈。
高氏在她的寝殿偏殿产下了一子,产婆将孩子抱来,她看着那与秦王殿下眉眼极为相似的孩子,竟生出了不该有的占有欲。
她虽仰慕秦王,却从未想过让他知晓这份心思,也从未想过破坏挚友与秦王的婚姻。
不知是出于不甘还是什么,她将自己所生的孩子与高氏所生的调换了。
她太孤独了,就让秦王的儿子代替他,在这深宫里,与她为伴罢。
也让她的儿子陪伴在秦王左右,她相信,秦王端方肃正,定然能把孩子养得很好,比在这深宫里跟着她这不受宠的妃子要好得多。
这样的处置,让她安心极了,在奶娘抱走她的亲生儿子时,当时还是昭仪的林太后没有半分犹豫。
夜色浓稠,窗外电闪雷鸣,步摇微微摇曳,那阴影在林太后脸上,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怪异的冷漠。
她本并无争宠之心,只想与秦王和高氏的孩子在深宫中相依为命,待皇帝百年之后,这孩子封个闲散王爷,她便也跟着去封地享福。
怎料这孩子命薄,出生不足满月,先帝都没来得及看一眼,他就夭折了。
孩子没了,她怕担责任,怕皇帝震怒,怕没了小命,不得不废了大劲从宫外弄进来个新的。
那孩子用食盒装着,九死一生从宫外通过暗河流入宫中。
命真是大。
好在百天之内的孩子长相都差不多,她的寝殿又偏僻,并未被人察觉出端倪。
当年的那个孩子,就是如今的皇帝。
皇帝这些年一直怨她对他不亲,她如何亲得起来?又不是她亲生!
何况这野孩子能登上如今的宝位,已然是万般造化了,若再求她根本不存在的母爱,就是贪心了。
她本就不喜欢他,实在无能爱他。
“就算他哪天知道了,他也怪不着哀家,若是没有哀家,他连这紫禁城的门都进不来,别说坐在那九五之尊之位上受百官朝拜了!”林太后冷声道,“他可真是祖上有大能者啊,到他这一辈,有造化了。”
当年她本无意争夺储君之位,皇后出身大族,宫里的其他妃嫔呢,要么是处心积虑温柔小意攀得圣心,要么就是立过功的臣子送进来的,皇帝为了平衡朝堂,便得雨露均沾。
而她,不喜欢先帝,只想有个倚仗,待先帝大行之后,她出宫过安稳日子去,说不准还能与秦王、高氏,还有自己的亲生儿子团聚。
但先帝竟对秦王下了毒手,联合贺家一起,本想让贺琅趁乱了结了秦王,可贺琅到底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放走了秦王,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可秦王还是死了。
连同她的亲生儿子,也死在了霸下一战中。
林太后撇嘴笑了笑,凤眸中是复杂的情愫,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先前懿妃与皇后斗了个你死我活,皇后落败,懿妃几乎独揽大权。
若要斗,就必须置对手于死地,林太后也不知自己当时有几分胜算,只是孤注一掷,赌得是命。
但她赌赢了,借先帝最宠爱的懿妃之手毒杀了先帝,懿妃跋扈,朝臣对其早就心生不满,几番运作下,她联合外戚将她的九皇子扶上了帝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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