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建佛寺石窟?”纪宗琦略作思索,道:“可是那位碣石狂客?”
卢雅竹无奈道:“这号是他年少轻狂时所取,但倒也践行如初。”
纪宗琦虽为一州之长,但到底初来乍到,有这般声望的名士为幕僚,自然是卢氏的帮衬。
他微微一笑,道:“弟妹思虑周全。费心了。”
卢雅竹病体难支,先行回去,留纪永年再送一送。
眼见纪永年站在三堂兄纪臻和四堂兄纪睿两人中间,卢雅竹不由一笑。
纪睿年方二十,科举入仕后任校书郎。
新帝登基,各种祭祀典礼之事又多又冗杂,很缺人手,纪臻便将他调入太常寺试太常博士一职,试官若是试得好,便可直接擢升两阶,不必苦熬。
纪睿很明白这是兄长提拔,十分尽心尽力,这些时日忙得他是脚不沾地,与纪永年切实是多日未见了。
今日在日头底下看得仔细,纪睿惊觉她纤薄许多,身上衣裙在风浪中翻飞。
纪睿不由得走到她身前来,替她挡了挡风,瞅了个空隙才温声问:“怎么瘦了这样多?”
纪永年也抬头细瞧了瞧他,道:“阿兄也瘦了呢,难得见你额上长了个红包,怪道人忙,都要说焦头烂额呢。”
纪臻朗声笑道:“你素来美颜有术,可有什么抹脸的膏方?中秋太庙祭祀大典,我可要带他露露脸的。”
纪永年闻言很上心,牵了纪睿的袍袖道:“等会哥哥跟我走,我给你敷苦瓜水。”
他们兄妹三人说些轻松闲谈,另外两位堂哥则是携家带口的簇拥着纪宗琦。
大堂哥纪瞻是大理寺丞,他性子沉默寡言,又是多年刑狱官,且时年三十有四,同跟纪永年几乎是两辈人了。
二堂哥纪明在太史局任灵台郎,因其掌候天文之变,需得监测星象天变,所以每逢夜值便就近住在官署附近,同夫人林惠音和两个孩子都未必日日得见,更别提跟纪永年这个妹妹了。
因岁数有差,而邹氏同朗宁公主、卢雅竹又有各种隔阂,所以子女也难做到亲密无间。
倒是纪睿年纪小些,又因庶出身份受邹氏冷落不喜,反而同二房、三房的堂兄、堂姐、堂妹们处出不少真心来。
“等过几日清闲了,哥哥带你去吃羊肉锅子贴膘。”纪睿轻声说,只纪臻和纪永年听清了。
纪臻抬手就是一拧,道:“怎么不算上我?”
纪永年忙护住纪睿的脸,道:“别捏别捏,不是说要四哥是要露脸的呀!”
“自然算上。”纪睿红着半边脸说。
“那我可是携家带口,还有你嫂嫂和蒲宝。”纪臻已有妻、子,妻子韦道平是其同母异父兄长韦望的堂妹,这几日正在城外庄园中陪伴朗宁公主。
“小妹,你这腕子?”
纪睿说着就见纪臻面色发紧地扣住纪永年的手腕,撩开半寸看了看。
纪臻很清楚纪永年在宫中发生的事,放下她的手宽慰地笑了笑,轻道:“哥哥替你报仇,多的是机会。”
太常寺掌礼乐、郊庙、社稷之事,太常寺少卿于各项典礼之中更是赞引之人,但凡祭祀,参与诸人就需得散斋四日,致斋三日,禁吊丧问疾、作乐、行刑、判署刑杀文书等等。
庄家既为新贵,祭祀之日必定深受器重,加诸的礼仪甚多,若有行差踏错的,纪臻身为太常寺少卿,当仁不让要对他加以指正。
“你们兄妹说什么呢?”纪宗琦叮嘱完纪瞻要看好门户,孝敬尊长,照应弟妹芸芸,目光瞟向纪永年时正见她伸手去护纪睿的脸蛋,又听见了纪臻的玩笑话,不由神情含笑。
纪永年眨眨眼,示意纪睿去纪宗琦近旁说话。
三人刚走近,纪睿一开口还没出声,就听邹氏高声对纪宗琦道:“阿芙没个消息,我还盼着她和六郎能赶上送一送你呢!”
纪宗琦嘴角一抿,瞥了她一眼,目光转瞬便严厉起来。
“她已是卢家妇,你要有些分寸!时时盯着她做什么!?伺候好母亲,料理府中杂事才是!”
纪宗琦同邹氏说话时声色俱厉,但随即又和缓了面色示意纪睿再跟他去车前说几句话。
邹氏在人前被夫君训斥,自然面红耳赤,见纪宗琦拍了拍纪睿肩头便登上马车,对纪瞻、纪明再没什么话叮嘱,她连忙上前几步,唤了声‘大郎’,车帘波皱,纪宗琦却没有撩开再同她说几句体己话。
纪永年自小见惯父母恩爱,只以为夫妻天然是这般。
她从前整日只晓得玩闹,更不会留心伯父、伯母关系如何,如今心思沉了些,再看这世情倒觉分明了,也是可笑。
纪臻公务繁忙,送别伯父就要回官署去了。
纪睿所担的事务更冗杂,一连多日留住官廨,今日是被纪臻特意借着送行的由头赶回家梳洗休息的,免得他好端端一张斯文面孔上两个硕大黑眼圈,到时候真要敷粉遮盖了。
纪臻虽是文官,却是骑射上佳,利利索索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时笑道:“小妹,记得给你四哥哥敷一敷。”
纪永年藏在纪睿身侧避风,笑着对纪臻点点头,转而又向大房诸位兄嫂告辞。
大堂嫂黄萤娘略一颔首,她身侧站着的儿女也看了纪永年一眼。
黄萤娘的小儿子锦宝不行礼,反而别开眼去。
她的女儿纪颖初跟纪永年是同年生的,她福了福,轻道:“小姑姑慢走。”
“妹妹慢走。”二堂嫂林惠音笑了笑,同时示意站在身侧的儿女行礼,纪永年报以浅笑。
纪永年、纪睿往西边去美容养颜,其余人则往东,好似分道扬镳。
“还这般殷勤,真是蠢货!”邹氏还未进院就忍不住发作,众人都知道她说的是纪睿。
林惠音不想孩子听这些,依依不舍地望纪明一眼,先带两个孩子回自己院里去了。
“娘何必为了这点小事生气?”纪明不以为意,道:“三弟七岁就去了卢家学堂念书,小妹也回外祖家住过,他们总会亲近些的。”
“哼,你蠢纪睿可不蠢,那逢迎谄媚的样子真同那贱胚子如出一辙!”
邹氏心里恨纪宗琦独对纪睿多多叮嘱,又很是气恼纪臻撇着纪瞻、纪明不帮扶,却偏跟纪睿好得像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
纪瞻和纪明一个刑官一个技官,既不清贵,又非要职,多年来只在这个位置上打转,瞧不到升迁之望。
她要求纪宗琦为孩子多筹谋,纪宗琦却说他们只是明法科,天文科出身,资质受限,能寻到志向、趣味已经很好了。
什么明法科、天文科、进士科的!邹氏不懂!只知道纪宗琦在说嫡子反而不如庶子!气得邹氏想要咬人。
她每每试探纪臻,说想去拜会朗宁公主,却总遭到推拒。
卢雅竹、纪永年去公主庄园时也不叫上她,偶尔被她逮到一次,得以同去,朗宁公主总是冷冷淡淡,撇她不顾,想是卢雅竹在背后唆摆所致!
邹氏越想越是生气,许多话又不好意思在儿媳、孙辈跟前吐露,只有道:“昨夜相爷院里设席可有叫你去?可有叫你大哥去?独叫他去!”
黄萤娘听得不入耳,道:“那不是君舅吃醉了,叫四弟去伺候吗?进去没一盏茶的功夫就把君舅送回来了。想是二弟不在,大郎又早歇下的缘故。”
纪宗琦可不是那般体贴子女的人!但这话说出口,自己面皮先被剐了。
邹氏便做一副高深样子,再说起纪永年来。
“四郎最狡猾了,待永年这样亲热,还不是为了做你三叔的嗣子?可知,那卢氏存了招赘的心思。”
纪瞻听得这一句,不由道:“荒谬,又不是绝户了,如何能招赘!?便是卢氏女,抑或公主之尊也没有这样的规矩,阿翁必定不肯的!”
纪明更是不以为然,道:“招赘能有什么好货色?小婶和小叔只永年这样一个宝贝,一辈子养着也不会叫她嫁个劣货。”
邹氏揽了纪颖初在怀,不快道:“谁的女儿不是宝贝了?!我的阿芙,我的初儿都是宝贝!”
‘这老娘真是莫名其妙。’纪明抓抓脸,同兄长对了一眼,脚底抹油似得寻了个由头溜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中秋团圆 纪永年不是菩萨
纪永年的苦瓜水很有效用,一夜过后,纪睿额上只剩下一圆小小红痕。
她光是花露就有几十种,随着花期来用,各种胭脂水粉更是数不胜数,红色深深浅浅,黄色明明暗暗,蓝色浓浓淡淡,各有说法名称。
但这一年,她因替外祖父守孝就都没怎么妆点过。昨日倒是见她捡了几只珠贝匣、玛瑙瓶出来搁在妆台上,纪睿算了算,孝期早已满。
想起纪永年昨日夸他好眼力,同纪宗珏一般分得出颜色,辩得出异同,讲得出风韵,而不像纪臻那般玫红、朱红、水红一概是红,天青、佛青、石青一概是青,目力差劲不说,还十分狡辩,纪睿不禁微微笑起来,心情甚好地牵了自己的马去官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