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笼统就见他笑了两三次,一次对叔父叔母笑的,一次对翁翁婆婆笑的,”韦道平说:“还有一次算是对咱们笑的吧,嘴角一抿就算个笑了?对你可也这样?”
“笑也是会笑的。”纪永年说出庄亦扬那句名言,“他说见人就笑是傻子。”
“什么?那你三哥哥是个傻子王了。”韦道平嗔怪道,惹得一室花枝乱颤。
卢摘青又问:“他哥哥嫂嫂好相与吗?”
纪永年想起见面礼中那个舞伎冠的事,斟酌了一下言辞,才道:“倒不是弯弯绕绕的人,只是秉性不大一样,这才三两日,也不好说什么。”
“可对你摆架子了?”韦道平又问。
纪永年笑道:“他哥哥那样的人才从头到脚实在也谦虚不了半分,气势厉害得很,架子就在那了。至于他嫂嫂么,却都没有半点架子。”
“他那嫂嫂可拿着宅里内事?拿得住吗?”卢摘青又问。
纪永年一时间倒答不上了,只听秋盈道:“大略只管了小娘子们的事,庄家内外进出,是叫外院的管事、账房们料理的。”
“原来如此。”卢摘青和韦道平异口同声,纪颖初和梁正秀两个未嫁的也都听得仔细。
“你哪打听来的?”纪永年居然不知情,“都没听你说过。”
“零零碎碎从那些娘子、婆子们口中听来的。”秋盈眸珠稍转,轻声道:“我,我没寻到空隙好说。”
庄亦扬黏得太紧了。
众人一愣后顿笑,纪永年羞红了脸,同坐在榻上笑着听她们说话的卢雅竹对了一眼,更不好意思了。
黄萤娘自有身子后就添了个午睡的习惯,说了这会子话,已经有些犯困,连打了几个呵欠。
“你回去歇吧。”卢雅竹说。
“没事的。”黄萤娘方才一直没有说话,还有些害羞。
“嫂嫂羞什么?有了身子是好事。”林惠音还藏着一句,‘也不瞧瞧三叔出生的时候,祖母都什么年纪了’,她也觉出黄萤娘和纪瞻关系变好了,倒有些羡慕。
卢雅竹想她是因方才在席面上对着庄家送来的炙肉作呕,眼下又要提前走了,怕她们误解了,所以在忍着困也要待着。
卢雅竹正想开口,就见仆妇来添新茶,又换上一碟碟蜜饯果子。
众人肚饱,哪里吃得下,只有梁正秀好胃口,拿起竹签戳了一枚软甜的李肉送入口中。
纪颖初收回目光,正见她扬着竹签的左手上也露出一只玉镯,原是双镯。
‘这镯子,是廖夫人那双。’纪颖初这才想了起来,‘怎么会,怎么会给了她?’
纪颖初顿觉耳边嘈杂,她们在说什么她都听不清楚,只觉得很喧闹,而每个人的目光好像都在隐隐刺向她,每个人的笑容好像都含着讥讽。
纪颖初明明就端端坐在凳上,却觉整个身子都在往下陷,许许多多的念头像潮水般涌过来。
她想起在寺学的纪锦,想起黄萤娘和纪瞻那副恩爱的样子,想起黄萤娘有孕。
她想起卢园里李谆给邹四娘许官后那一个轻蔑的眼神,像掠过的一道冷风。
她想起纪永年婚礼之夜的绚烂以及那对白雁,想起柳文照那日说的话,想起他被邹氏一句呵破后那难以置信的受辱表情,想起他事后那如常的温和得体。
‘他不是不计较,也不是忍下了,而是换人求娶了。’纪颖初的目光落在梁正秀的那对镯子上,想起邹氏说廖氏这是把压箱底的陪嫁都戴在身上了,她蓦地又想起那只更为华丽昂贵的宝石镯子,慢慢转了眸子看向正笑着的纪永年,‘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只瞒着我一个?’
“颖初?”纪永年见纪颖初神色不对,收了笑容关切道;“你怎么了?”
纪颖初愣了一会,缓缓摇了摇头。
“走吧。”卢雅竹起身对黄萤娘道:“我和惠音送你回去歇了。”
黄萤娘与纪永年说了几句客套话,站起身时见纪颖初也要跟自己回去,便道:“你回去做什么?在这陪你小姑姑说说话。”
纪颖初只能目送黄萤娘出去,依旧恍恍惚惚。
“姐姐,你脸色不太好。”梁正秀伸手想去碰一下纪颖初的手,她却一下缩了回去。
梁正秀有些尴尬,只是笑笑。
气氛一时有些别扭,韦道平因先前戳破纪颖初不满柳文照,还有一重心思是觉得他的外貌不比爱慕纪永年的那些人优越,所以不平。
故此,她们二人时至今日都没怎么单独说过话。
纪颖初轻声问纪永年,“你是给了梁家妹妹一只宫造的宝石镯子吗?”
纪永年一愣,道:“是。”
梁正秀忙笑道:“姐姐可是醋了?我上京来才与小姑姑见了这一面,姑姑怜我在小地方,没见过什么世面,这才给了我一只顶好的镯子,往后见着旁人什么首饰,也不至于露出艳羡的神色,丢了脸面。”
韦道平和卢摘青两人对视了一眼,梁正秀这话一说,便晓得她真真比纪颖初要合适嫁入梁家。
“我只是瞧见梁家妹妹又有了新镯子,所以好奇一问罢了。”纪颖初按下心里无数质问,冷眼看梁正秀这逢迎谄媚的样子,“没什么别的意思,你也不需说那些自贬的话,倒显得我刻薄。”
梁正秀没想到纪颖初对于柳家的婚事竟然是不知情的,而且这意思表露出来,多少有几分怨怼。不知是不是因着与柳家的那些龃龉,所以连带着轻视捡了这门婚事的她呢?
梁正秀将玉镯往腕子里推了推,默默不语。
“是不必自贬。”纪永年轻轻拍了拍梁正秀的手以示安慰。
她之所以送出那只宝石镯子,就是觉得梁正秀初上京来,就因为纪颖初不肯而匆匆顶了这门婚事,虽然她与柳文照在梁宅见了几次,两人交谈过后对彼此印象都好,但纪永年还是觉得有些委屈她。
柳家族里光靠纪均定压着也不是长久之计,总要柳文照步步打拼才能彻底站稳脚跟,但到底是衣冠镇小人,一只宫造的宝石镯子就说明纪家对梁正秀的看重,纪永年为何不给呢?
待到林惠音和卢雅竹折返回来时,就觉着小隔间里气氛微滞,目光交流也不能尽解其意。
直到了纪永年和庄亦扬要离去时,林惠音从两个弟妹处听来了原委,晓得纪颖处竟是今时今日才知柳家婚事换了人,如此又匆匆来寻纪永年,想叫她去开解纪颖初一二。
纪永年想了片刻,觉得自己那只镯子落在纪颖初眼中,的确是有失偏颇,于是就随林惠音去了。
纪颖初站在回廊上等着,颇有些不情不愿的样子。
纪永年便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对她解释了一通,虽免去‘替嫁’之类的言辞,只是说给梁正秀壮胆气的,但到底流露出几分委屈了梁正秀的意思。
纪颖初听罢,只问:“她父母既都在任上,为何偏偏只她不辛苦地随姑祖母上京?咱们纪家到底哪里委屈了她?”
林惠音与纪永年对视一眼,也承认纪颖初说中了。
梁正秀跟随祖父母上京,其实有九分是婚事来的,他们不愿女儿嫁在地方上。
“你们非将她看得无辜,将我当成罪人。”纪颖初呼吸重重,泪意难忍。
“谁将你当罪人了?翁翁将此事算在谁头上,你不清楚?他可有斥你一句?甚至也给大伯母留了脸面,他还是看重大房的。”
纪永年见她如此,隐约猜到她对柳文照未必全然无情,但事已至此,柳文照与梁正秀连八字都合过了,一切都无可更改。
纪永年囿于之前对纪庆芙直言过后,惹她恶从胆生,唆使纪锦扼死她爱宠的事,实在不想再把话说得那么破,纪颖初不但不会承认,总还要怨她。
但只看纪瞻和黄萤娘的日子愈发蜜里调油,就该知纪永年说的不错,否则纪均定一声咳嗽,纪瞻就要战战兢兢,哪里还有会此刻的从容喜悦?
纪颖初无言以对,却仍是心中不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夜不能寐 孟扶煦这两
纪永年回门的日子热热闹闹, 风波不断,不比孟扶煦那日的闲适。
不过孟扶煦与齐月章都不是闲人,空闲三日无事可做实在是不惯。
齐月章倒是如旧理事, 送往澄心殿的文书转而送到了齐府, 看得孟扶煦都有些羡慕。
他原本习惯在自己的小院里处理事务, 但眼下已经成婚, 自然要在正院起居,一摞摞文书也就摆在了正院的书桌上。
齐月章并不避她, 往来心腹暗卫也没有避她,政务文书也没有避她。
齐府虽静,但还是有不少人手在其中的, 只是孟扶煦不会武功,五感又没有异于常人的灵敏, 除非他们自己暴露,否则孟扶煦根本找不到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