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妨的。”纪永年多的是吃樱桃的机会,只是听她们如此说,启程回庄府的时候就又去大房探望了黄萤娘。
她虚弱得连说话声都轻飘,纪永年略站了站就走了,不打搅她休息。
细雨绵绵的,越到晚边雨云越是低垂。
纪永年撑了一把油纸伞,就见纪颖初正马车上下来,冒雨小跑进了檐下,听黄萤娘说,她是看望纪锦去了。
纪颖初看起来气色倒好,只是抬头一见是纪永年,神色有些不自在,掏出帕子来擦了擦头发。
纪永年先开口唤了她一声,闻到她身上有股桂花香,想是新换了花露,虽然时令稍早,但她喜欢就好。
纪颖初回道:“小姑姑这就要走?”
“天色不早了。”纪永年说话时,纪颖初就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还是她从前的马车。
“听说你把薛妃给庄家的女史赶回宫去了?”纪颖初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林惠音、韦道平她们几人都是纪永年今日来说了才晓得内情,先前只知她请了一位女师。
“总有喜欢四处传话的,说得也不太好听。”纪颖初看着纪永年,说。
她的神色有种等着纪永年发问的意思在,那纪永年就偏不问,只道:“是么?”
纪颖初顿了顿,说:“这样没关系吗?小姑姑你刚嫁进庄家没多久,这样会不会叫人诟病?”
“没关系的,兄嫂乐见其成。”纪永年干脆地说。
此番行事算是她与庄亦鸿的默契,他领兵离去前直接给了纪永年一大串的钥匙,是整个西院零零总总大小库房的钥匙,意思就是西院那些个被扫垃圾一样扫起来的库房里的所有玩意也归她了。
西院原先住着的是杨家几房庶出子弟,还有一些客居的亲戚,每间院子都挨挨挤挤的,库房里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格外名贵的宝器,但这是比着正院和东院说的,总也是一大笔的财宝了。
纪颖初怔了怔,道:“小姑姑总是这样有好运道。”
马车已经驶过来了,纪永年走入伞下,没有再说什么。
不知该说天越黑雨越大,还是说因为雨越大天越黑,反正夜晚提前降临了。
也正因如此,在回纪家的路上,纪永年的马车虽然行得不快,但忽然刹停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了摇晃。
“怎么回事?”夏胜推开车门往外瞧了一眼,旋即转眸来看纪永年。
“怎么了?有人拦路?”纪永年这话本是玩笑,可看夏胜的神色却像是说中了。
‘今日下值这么早?’纪永年还以为是庄亦扬堵她来了,肃着脸看着另一扇车门被夏胜轻轻推开。
灰黑的天色,沉沉的雨幕,一个湿淋淋的人站在一匹白马前面,满眼湿淋淋地望着她,彷佛下一刻就要被大雨融化。
纪永年一下失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她才骤然回过神来,挪到了门边的座位上,伸手对他道:“快上来避一避,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都没有听到消息?你怎么连一件油衣也不穿?”
丁斯越明明是一步步走过来的,但给纪永年的感觉还是很不真实,整个人被雨打得摇摇欲坠,甚至是忽明忽暗,彷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直到他走入车檐下,雨总算是被挡掉了一些,好叫纪永年清晰看见他瘦削的面孔和苍白的唇。
“永年。”丁斯越轻声唤的时候,眼睛骤然爆出了根根鲜红的血丝,他竭力想要忍住泪意,但纪永年还是看见从他身体里漫出来的大雨淋漓而下,“你好不好?”
纪永年抬手抹掉自己腮上热烫烫的泪,又用帕子去擦他的泪和雨水,哽咽道:“我很好,你又何苦这样为难自己的身子?”
“我,我只是想来见你,明明知道你如今在那,”丁斯越胸中钝痛阵阵,老天爷简直是在碾他的心,“我自然不能去,所以就来了纪家,没想到,没想到真叫我碰见你了,永年。”
纪永年咬着颤抖的唇,拈着帕子的手刚收回了一寸就被丁斯越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冰透了,好像连骨头连血都是冷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丁斯越喃喃道:“我不奢望今生一定能与你有夫妻的缘分,可又怎么能这样寥寥草草决定了你的终身,你在庄家的日子可艰难?那庄二可有欺你?”
纪永年同庄亦扬刚吵了一架,想起他便都是恼火,但若说日子艰难,倒也是半点论不上的,
她摇了摇头,轻道:“世事难料,我与他也只是寻常夫妻罢了,你不必替我太过惋惜,人这一辈的际遇也是算不住的,阿越,你万不要想左了。”
丁斯越听纪永年如此说,又想着自己听到的那些消息,愈发觉得她心中定是有苦难言,她与那庄二又不是情投意合,强拉在一块做了夫妻,哪里会有半分快意?
丁斯越怨自己恨自己简直到了极点,整颗心都是苦的。
“我如今回来了,我不走了,你莫怕,你凡事想着有我。”
纪永年想到自己几度提笔,到底没有把自己成婚的事情告诉丁斯越,难免愧疚。
当丁斯越把冰凉苍白的唇瓣抵在她指上时,纪永年还碰到了他滚烫的泪,像是在她心上灼烧一般。
“你,你的任期还没到,是如何能回来的?耶耶可知道吗?”若是纪宗珏的安排,总要知会纪永年一声的。
丁斯越抬起一双赤红的眼,正要回答,忽然一声怪异的雷暴声降下,直直抽在他背上。
纪永年看见他面上露出极大的痛色,整个人几乎像要裂开般颤抖着。
“阿越!”纪永年抱住他不过一瞬,随即就被两个人穿着黑蓑衣戴着黑檐帽的人拖了开去。
“曹小住!张阿欢!”夏胜叫的是庄亦扬两个随从的名字,她下了马车,在雨中阻拦他们拖拽丁斯越。
纪永年惊怒交加,抬头看去,就见庄亦扬高高坐在马背上,通身黑沉沉的,垂下的鞭尖在雨中荡开一缕血色。
作者有话说:
不会写很长的,慢慢也在收尾了。
第93章 争吵 “我要你喜
雨越来越大, 几乎像密密麻麻的小石子一样打在纪永年身上,她刚冲到雨里,就被庄亦扬抓住又塞回了马车里, 纪永年跌在车里, 趴到窗边看丁斯越像死尸一样被扔到马背上, 夏胜阻止无果, 只能哀求他们不要伤了丁斯越的性命,送他回丁宅去。
纪永年遍体冰寒, 不住颤抖流泪,而庄亦扬把车夫赶走了,坐在前头不言不语又抽了一鞭, 马车驶动起来,他的那匹黑马随在一旁, 雨声里混着沉闷的马蹄声。
纪永年交握双手,在丁斯越方才落泪和贴吻过的指头上重重摩挲着, 她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想到丁斯越背脊上那洇开的一团红, 想到他刚才的泪水和话语,又看庄亦扬这冷冰冰的背影,看着他攥在手里的马鞭,想他是这样的暴戾又不给人丝毫辩解的空隙。
车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扇,另外一扇也坏了, 歪歪悬着, 吱呀作响, 随着风雨一下下又扑打过来,‘啪’‘啪’‘啪’,好像一个个耳光打在纪永年脸上。
她听得发恼, 一脚踹在门上想把这扇烂门踹掉,可踹了两下踹得腿都痛了还是没踹掉。
庄亦扬头也不回,伸手握住车门斜过去的一角,直接把车门给拽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车轮随即碾了下去,大大地颠了一下,纪永年随着这个势倒在车厢上,肩头磕了一下,痛得她又掉了眼泪。
车门彻底没了,车帘破破烂烂被雨打湿了,狼狈地沾在车边上。
纪永年看着黑黢黢的天色,看着黑得快跟夜色雨幕融为一体的庄亦扬,总感觉他驾着这辆马车,好像是要带着她一起下黄泉。
道路根本都看不清了,纪永年蜷在车厢最里边,是马车碾过斜板才意识到自己进了宅院的。
这里是侧门,是东院的地界。
开门的婆子看着这破烂的马车又震惊又不敢过问,连忙避开了。
庄亦扬终于转首来看纪永年,侧身弓着腿把门口拦了个严严实实。
纪永年别过脸不去看他,也不说话。
庄亦扬轻轻笑了一声,像是一片锋利的薄刃划破雨幕。
“你什么都不打算解释吗?”
“你这人会听解释吗?”纪永年仍不看他,盯着车厢壁上一团模糊的木纹,“你上来就抽人鞭子!”
“我抽他鞭子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庄亦扬进来的时候整个马车都像是要塌掉一样,他抓住纪永年藏在袖中的手,一把拽了出来,纪永年跟着身子一晃,一手按在他身子上支撑自己不要倒过去。
“我还要多有礼?请他松开手,请他不要吻你吗?呵,”庄亦扬看着纪永年明显哭过的眼睛,心里又妒又恨又气,声音从阴凉一重重燃烧爆裂开来,“到底有哪个男人可以这样大度?你告诉我?永年?谁做的到?!你父兄做的到吗?还是丁斯越呢?他当然可以了!他跟那个淫僧根本是一路货色!伏地做小以示可怜,又卖弄风骚,下贱卑鄙!他敢抢我的人,他胆敢引诱你,只挨这一鞭他便宜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