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嫂嫂赶人,她且还劝了呢,是吴氏自己执意要走。”纪永年听得目瞪口呆,道:“荫一子这传言我也听过,但眼下只是传言而已,这抢生儿子的说法又是哪里传出来的。”
“是柳家另几房人吃了席面后回来故意在我跟前提起的,想是来探我知不知情的。”梁正秀道。
“真是荒谬。”纪永年顿了顿道:“至于这吴氏为什么能带了女儿离府住,这其中是有些缘由,但我,不大方便与你想说。”
梁正秀立刻点点头道:“姑姑不必说,我心里有些分寸就好了。”
庄亦鸿援兵去平吐蕃之乱已获大胜,只是今冬早寒冷,沿途不少冰霜雪灾,拖累他大军回京的行程,只能先在就地安营扎寨,大概赶不及回来一起过年了。
梁正秀是常来寻纪永年玩的,庄家院子大,景致又处处不同,逛是逛园子她都还没逛完呢,但她今日没久留,因今儿是冬至,得早些时候回家好过节。
纪永年送了她出门,又迎了蹦蹦跳跳的庄乔,说今晚上让她和庄亦扬去正院吃馄饨,素的有嫩荠菜,荤的是五香羊肉。
“好,我院里也包馄饨,素的是香蕈,荤的是蟹肉鲜贝,咱们一锅煮了吃。”纪永年刚说完,又有齐府的仆妇送来一屉生馄饨,说是包好了等着齐月章和孟扶煦回家就能吃上,这几个给纪永年试试滋味,素的是笋丁豆腐,荤的是野鸡。
纪永年心里雀跃不停,因为孟扶煦足有七日假,这七天里,纪永年可以天天见到她。
春宜笑道:“不留个一两日给侍中和孟娘子独处吗?侍中也有假啊。”
夏胜又道:“咱们郎主也有假啊。”
“哎呀。”纪永年知道她们在意指什么,捂了捂脸。
庄亦扬一旦放假,夜里是很胡闹的,有时候在房里胡闹得不知时辰,有时候也上外头去看街市的夜景,看星星,看月亮,有时还出城去看看山色,宿也宿在外头,胡闹也胡闹在外头。
哪里又能起得来,哪里又能有七个整日呢?
纪永年不晓得这样对不对,行房总要在房间里吧,不过孟扶煦给她看得那副图上也有好些是在外头的吗?
栏杆、柳条、亭台什么的,这不都是在外头吗?
‘他倒也没有这样在家里胡闹过,那姐姐呢?她懂得好些,又是那么淡定从容的,她同侍中,可侍中又完全不像会这样的人,他该是很有规矩,他们……
纪永年托腮琢磨着这个问题,想着想着又把自己捂起来了,捧着自己的脑袋摇了摇,“我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纪永年被庄亦扬整个从背后抱住了,微咸的热意从他的领口处荡出来,还有一点铁器的气味,粗粝干燥又腥凉。
庄亦扬带着他的一日拥住纪永年,他也来嗅嗅纪永年,闻见她的体香、发香,熨热的唇贴在她耳朵上。
“我没有啊。”纪永年神情完全猝不及防,语气完全欲盖弥彰,“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你很入神地想一些乱七八糟事的时候。”庄亦扬都已经换下官袍,洗了手,只差没有沐浴了,纪永年刚才真是想得很入神,庄亦扬捋了捋她被自己蹭乱的鬓角,看着她红着脸狡辩,“我才没有,我,又不是在想我们。”
庄亦扬挑眉歪头看她,觉得自己刀好像卸早了。
“不是,不是。哎呀!”纪永年不知该怎么说好了,转过身连连摆手,觉得自己简直说不清了,只能扎进他怀里,企图糊弄过去,道:“我等你呢,走吧,一起去姐姐,啊,嫂嫂,嫂嫂院里吃馄饨啦!”
庄亦扬完全看破她,在她耳边悄悄道:“阿年真是很坏,竟然在想……
纪永年赶紧捂住他的嘴,“别说别说。”
庄亦扬笑弯一双眼,抱着她大步大步去过冬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冬至 “君即吾心
第一日, 孟扶煦还是早早就醒了。
可能太早了一些,光线甚至是灰蓝的,她转过身, 床铺里空空的, 她愣了愣, 撩开床帐看向外头时才意识到这不是在澄心殿而是在齐府。
小蓬回家过节去了, 而齐月章睡在侧间里,没有与她同床共枕。
孟扶煦看着房中温暖馨软的冬节布置, 想起昨晚的各色馄饨,想起纪永年迫不及待地,漏夜就要来看她, 想起她甜蜜蜜的笑容,孟扶煦也不自觉勾起唇角, 她倒回枕头上,把自己蒙进厚实的棉被里。
孟扶煦闭上眼, 又睁开眼,她睡不着。
孟扶煦大概是那种不需要太多睡眠的人, 小时候跟纪永年同住,明明姐妹俩是一起睡下的,她总是醒得早一些,而纪永年还蜷在她颈窝里睡得安稳。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短觉,所以滋养不足的缘故, 孟扶煦的眉发要比纪永年发浅发涩, 纪永年的头发像一匹上好的缎子, 垂垂顺顺,很有分量,而孟扶煦的头发则轻软细薄, 有些发涩。
但卢雅竹头发也是这样的,微微黑褐,细软不浓,跟纪永年一样有一头黑亮头发的人,是卢雅桐。
血脉交融又各自分开后,后代仍然是两条你中有我的细流。
好奇妙,好幸福啊。
孟扶煦忽然有这样的感觉。
‘好安静啊。’
孟扶煦不是在说她的心,她是在听外头的响动。
冬节这几日,因着齐府不设家宴,所以府里下人闲适,排了人手轮值,反而比平日里还要安静。
‘齐月章在做什么?’
孟扶煦掀开被子,用盆中冷水梳洗了一番,披着一件外袄就往偏室走去。
远处有零星的鸟叫声,像是给孟扶煦的脚步声打了轻轻的鼓点,她走到门边,没有撩动门帘,只是透过隔断上的云母片在往里头看。
几缕修长的灰影很快动了起来,门帘从里撩开,齐月章穿着内袍一件,手里书卷一握,惊讶道:“怎么醒这么早,不多睡会?”
孟扶煦不答反问,“你不是也醒了。”
“我比你少觉,你该多睡会的。”齐月章伸手在她肩头虚揽了一下,道:“进来暖暖,我刚把炭拨热了。”
孟扶煦走了进去,肩头的外袄被门帘一勾,就掉到了齐月章臂弯里,她没有回头看,往屋中走了几步站住。
偏室太小了,一床、一案、一椅、一几,没有一处能客客气气容下两个人的位置。
齐月章方才应该就是倚在床头看书的。
孟扶煦想起他自己那间‘大大的小院子’,想起澄心殿宽敞得可以打捶丸的屋子,再看看眼前这一隅,真觉自己是在齐家列祖列宗眼皮底下委屈这位齐家的娇娇儿。
但是,好像也没什么惩处嘛。
孟扶煦往他最宽敞的床上坐了,摸到床尾一本手札,问:“能看吗?”
她翻拨着纸页带起一阵含有墨香的风,抬眸看向齐月章。
齐月章将她的外袄妥善放在椅背上,笑道:“不过是我觍颜写的一些章评,叫别人看了要说我说三道四,吹毛求疵了。”
“是吗?”孟扶煦垂眸翻看,腰侧肩颈被齐月章一一塞入软枕,她斜斜倚在上头,看了几篇后满意道:“果然很刻薄。”
但刻薄之处跟她的想法都是一样,被齐月章这样精到位地戳破真是十分舒爽。
“不要与旁人讲啊。”齐月章这般说,语气却是浑然无所谓的。
孟扶煦侧眸看向他,因为把枕头都给了她,所以齐月章自己就躺堆高的棉被上,乱糟糟一团糊白上,他却是很清晰的,姿态不羁,神情松弛,柔淡的目光从握着书卷上移到她身上时忽然就是一浓,然后又匆匆敛下睫羽,细数书上的墨字了。
孟扶煦垂眸看了看自己,衣襟敛正,长发松束,没有丝毫不妥。
她的兴头还在齐月章的章评上,便又侧过身,趴在枕头上继续翻看起来。
清晨时光静默流逝,余炭燃尽,屋里的暖意渐渐寡淡下来,庭中响起洒扫和刻意放轻的步伐声。
齐月章放下手中书,倾身去看孟扶煦。
她睡着了,难得是小孩般趴着睡着的,睫毛淡淡掩着,呼吸匀停。
她看完了他的章评,指头还搭在他那本绯红封面的手札上,显得那么纤细苍白。
两人在澄心殿被迫同处一室惯了,让孟扶煦渐渐对他都不设防了,小蓬不在她也没意识到这其中的微妙不同,只穿着单薄的内袍,带着刚睡醒的柔软和不清醒,赤着脚就这样歇到他的床上来。
齐月章把被子抖松,轻轻覆在她身上,他忍不住轻轻握了一下孟扶煦的脚,凉凉的,所以他又熨了熨才松开,俯身将被子拉到她背脊上,然后屏住呼吸,贪婪地看着她,他长久凝视着她鼻梁上的一处微小隆起上,又看向她唇瓣上的几条淡淡竖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