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永年还是不想去,神情干脆就表露出来了。
“永年呐,来人是位尚仪,就是原先你将军府上那位,实在不好打发了,若是寻常仆妇,我也就直接回了,干脆就不叫颖初知道了。”
“范尚仪?”黄萤娘听她问,还以为是要答应,于是欣喜点点头,但纪永年仍是摇头道:“大嫂嫂,颖初同云华公主往后就是姑嫂,她去是正理,我还是不去了。”
“说是云华公主府上,但我听话音似乎是裴家娘子起的头。”黄萤娘道:“你冬至的时候不是还见了裴家的小娘子吗?不是还同孟娘子一道去裴家的别院做客了吗?”
林惠音忍不住道:“大嫂,虽说是裴家小娘子攒局,那颖初可愿意与永年同去?可别叫旁人看了笑话。”
“她不会,她不敢。”黄萤娘又看了纪永年,恳切道:“她,她真不敢了。”
除了纪颖初自己的贴身婢女外,这府里其他人她连半个也使唤不动,这一回要来的不是范尚仪,纪颖初也出不了自己的院子。
她盘算着等年后就出嫁做王妃,心里自有一股傲气过去,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心里渐渐也惦念起更实际的东西,仪式、体面、嫁妆、聘礼。
定亲的各项仪式草草而过,体面半分不见,嫁妆只字未提,聘礼了无音讯。
纪颖初梗着脖子觉得自己没低头,可对着来瞧自己的黄萤娘,到底还是和缓了态度,给了几分好脸色。
“永年。”黄萤娘期盼地看着纪永年,她没办法,只得起身道:“我同娘说一声去,就算是去,若是变了天,我也要早些回去的。”
“这是当然,这是当然。”黄萤娘忙道。
纪永年都没换衣裳,只是添了几样首饰就出了门,瞧见纪颖初早就在廊上等她了。
她穿得华丽,扮得也好,闷在屋里这么些个月,她瘦了些又白了几分,眼皮褶子都深了几分,瞧着比从前要漂亮些,但好像又老了几岁。
纪颖初看着纪永年朝她走来,心想着眼下该是谁对谁行礼?论辈分她是晚辈,论身份,她与李谆已经定亲了,就算还没有正式过门,那总也……
纪永年迎面而来,扫了她一眼,道:“走吧。”
说罢就朝外走去,径直上了自己的马车。
纪颖初真不明白家里人是怎么想的,生气也要有个限度,曾祖父年岁大了,安安稳稳退下来难道不好吗?既有脸面又有清净,他难道还要死在这宰辅的位置上不成?她到底是做了王妃,日后也会回报纪家,哪里就做出这样一副划清界限的样子来,划得干净吗?她毕竟是姓纪的。
纪颖初坐在马车里生着闷气,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时候才能在家人前头扬眉吐气。
她在家里关了许久,这一回还是在范尚仪的执意要求,以及纪永年的陪同下才能出来,与其说是陪同,倒不如说是监视,纪颖初心里真是不舒服。
她撩开车帘看了看,见纪永年的马车在前头,心里又是一阵不痛快,道:“这道是只容得下一辆马车吗?”
玉阶在设计羞辱柳文照的那件事后就不在纪颖初身边服侍了,还有一个玉檐因为跟着纪颖初出去见李谆,过后也被打发到庄子上去了,今日跟出来的就只有玉阑一个。
纪颖初发话之后半天没等到玉阑出声,又气又要稳住气势,道:“赶上去啊!”
马车辗转的响动离得近了,纪永年回了回神,瞧见自己食指指甲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削起了一片,她下意识去撕,一不小心撕得过了,指甲薄厚不均,歪歪斜斜的。
冬喜忙寻了剪子来,小心翼翼握住纪永年的指尖替她绞平指甲,正此时马车却是突得一顿,冬喜手里拿着剪子就朝纪永年扑过去,下意识用手裹了剪子尖。
“哥!你怎么赶车的!”冬喜气道。
“你手怎么样?”纪永年忙去看冬喜的手,还好怕没有戳破。
冬喜气鼓鼓撩开车帘看了一眼,正想骂她哥哥,瞧了眼赶到前头的马车,叫道:“晓得你憋得狠了!倒也不必急成这样!真没见过这样不识好歹的!撞了南墙还傻兮兮昏头昏脑去捉冒出来的金星呢!”
纪颖初听得冬喜这通骂,耳根子热辣辣的,玉阑也低下头去,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白白被个下人给骂了!
冬喜尤不解恨,将剪子一拍,将帘子一甩,忙挨过去看纪永年的指甲。
“没事,没伤到。”纪永年已经后悔陪纪颖初一起去赴约了,只是那葡萄园也到跟前了,纪颖初赶在她前头就是为了先下车的。
纪永年下了马车,就见范尚仪扶着纪颖初笑容恭敬地对她说着什么,纪颖初大概听得很舒服,整个人都挺拔了不少,朝纪永年望来时还笑着,一副亲亲爱爱,和和睦睦的样子。
范尚仪这两幅面孔,纪永年还真是头一回见,她抬步走进了葡萄园,瞧见裴家几位娘子和云华公主果然都在,其中裴家小娘子同庄乔一般大,一见她就提裙跑了过来,将手里抓着的糖块塞给她,有些期盼地问:“纪夫人,阿乔没来吗?”
“我打纪家过来的,没带上阿乔,下回领了她同你一块玩。”纪永年心情略好了一点,被裴小娘子牵着走向亭中的云华公主和其他几位笑望过来的裴娘子。
纪永年同云华公主见了礼,云华公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道:“纪夫人不必拘束,我们今日不过制些花笺来玩,随意些。”
纪永年瞧瞧这长案上各种云母、碎玉、宝石粉屑、颜料、金箔、银箔等等装饰材料,还有干花、纸浆的等等。
“东西倒是都全,只是今儿这太阳半阴不晴的,只怕晒不干。”裴三娘子好像有些没睡好,懒洋洋筛罗自己的纸浆。
‘不是裴家娘子张罗的这事吗?’纪永年有些奇怪,不过裴家娘子她的确不是第一次见了,此时说说笑笑也是舒心的,反正纪颖初坐在云华公主身边,似乎也没能与公主说上什么话。
纪永年做了三四片花笺,晾在竹篾上等干时仆妇又端上茶水点心,纪永年瞧着纪颖初一味吃着点心喝着茶,她同裴家小娘子不熟悉,偶尔插上一句嘴,人家也没冷落她,只是没法子一来一往的聊起天来。
纪永年听她几次想要同云华公主攀谈,公主虽说姿态傲慢,但也递了话头,可纪颖初也不会捧着人说话,一时半刻学也来不及了,言语拙劣得很。
纪家从没让她在外头委屈过,她也只会窝里横。
纪永年转首去看亭外的风景,眼见天暗下去,日头阴下来,风声四起,她想去接庄亦扬回家了。
听纪永年要告辞,裴家几位娘子也要离去,只奈何云华公主还稳坐不动,她们也只能再多陪一会,还说等花笺干了会给纪永年送去。
“那就有劳了。”纪永年顿了顿,想起黄萤娘的嘱托,就看了纪颖初一眼。
“颖初再留上一会,陪我说说话吧。”云华公主侧首看向纪颖初,做作出一副很满意的神色来。
“天色有些不对,往后她同公主有的是时日畅谈,不差这一时半刻的。”纪永年心下觉得古怪,更不可能让纪颖初留下,道:“颖初。”
纪永年还真没有在纪颖初跟前摆过长辈架子,此刻这势做出来,叫纪颖初不快的同时又有些别扭的心安。
纪家人还是管她的。
纪颖初站起身,有些情不愿地同云华公主告辞,跟在纪永年身后离了园子,范尚仪也跟着送了出来。
引路的仆妇道:“贵人往这边来,马车停在侧院。”
纪永年还没开口,就听冬喜说:“那赶到前头去。”
没道理要纪永年迁就,去停车马的牲口院里。
纪颖初犹豫着瞧了瞧身后的范尚仪,道:“姑姑也该谦逊些。”
纪永年扫她一眼,道:“你是为了有个机会展示谦逊,所以才做王妃的吗?脑子不清楚也就算了,连自己的初心都忘了?”
纪颖初被她说得面皮都要烫掉下来了,只听身后范尚仪忽开口道:“我忘了,云华公主给纪小娘子你备了礼的,同我去取吧。”
纪颖初正要答应,一眼看见纪永年的表情,暗自嘀咕着,‘真是夫妇一体,怎么跟她家将军一个样了。’
她抿了抿唇轻道:“玉阑,去。”
范尚仪正要开口,看纪颖初面色窘迫,看向纪永年的目光很是不满,她又闭了嘴,快步走到她们身前为她们引路,同时对纪颖初说些闲话,诸如正院的位置尊贵,谢氏住的院子如何冷僻,还有屋里的布置,都是李谆照着她的喜好做了更改,听得纪颖初粉面含臊,人都亮了几分。
纪颖初跟着范尚仪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前院,忽觉纪永年脚步微顿,不由侧眸看了看她,心头情热也是一冷,道:“姑姑这不是紧着要回去吗?怎么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