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很快打开, 大队人马直朝延英殿而去,要给李谆来个东南西北的包抄围攻了。
“夫人,夫人。”槐米一眼看见纪永年半身的血,愧疚难当,“我这就带您,这就带您回家。”
纪永年却不想走,太多她在意的人都在这宫里了。
“纪娘子,你随她去吧。潜之、尚宫都会没事的。”来尚一边劝她一边走下城墙,也是没有功夫耽搁了。
“那她呢?”纪永年撇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对来尚道:“她在哪里?我来带她走。”
纪永年仍不知李冠冰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不是李谆忽然逼宫,她一切的布置都是为了逃出这宫墙。
这实在是个好机会,但来尚却不知李冠冰在哪里,她只知道李冠冰去而复返,告诉她李谆攻打进来,告诉她纪永年孤身一人非但受了伤还要去烧仓房、点火号。
来尚做了防守的安排,也叮嘱了李冠冰寻个地方躲好,但她就是知道,李冠冰不会乖乖听她的话,她从来都不听她的话。
病痛太沉重,所以她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很轻,轻飘飘得像是一缕散在风雪里的烟尘。
而此时,宣政殿的殿门已由先头部队撞开了大半,半扇门歪在门框上,铁皮包边被撞木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茬茬的木料。
叛军一下一下地撞着门,破开之后,守军的刀盾手立刻迎了上去,两边绞在一起,甲胄撞着甲胄,刀磕着刀,铁器杀戮的声响密密匝匝。
延英殿其实可算作宣政殿的一处后殿,经过宣政殿前庭通向西侧延英门,过了延英门还有廊庑。
飞骑擅冲锋而非防守,今夜受限于宫门宫墙,所以只能安排守卫一重一重憋着打,李谆知道庄亦扬打得很憋屈,可不论是怎么挑衅,庄亦扬始终没有冲动行事。
‘纪永年,’李谆看着自己虎口处的深深牙印,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烙着他最要命的失算,‘都毁在纪永年身上!’
要是有纪永年在手,庄亦扬就算不让手下兵将犯险,他自己十之八九也会杀出来的,只要他出来,不论是被杀被擒被围被拖延,总会影响士气,此战胜算就大!
眼下这战局似乎是庄亦扬且战且退,而李谆杀气腾腾。
但看双方兵力的折损,飞骑可能死了都不到一成人,而李谆的兵力却是折损过半,原本商量好的援军还久久不至!
他们本该从宫城北的禁军大营直接发兵,将庄亦扬围死在这里,可现在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撞木撞在门扇上的闷响,刀砍在甲上的脆响,人堆里爆出来的喊叫,种种厮杀声明明是从不远处传来的,但因为被雪和夜压着,所以显得压抑,像从地底下往上翻出来的震颤和地狱之音。
齐月章站在延英殿的廊下,听着前头报过来的战况,因有他镇在这里,所以殿里殿外的一切都还有条不紊,宫女内侍们还在烧汤送水,照料伤者。
“所以庄将军的意思是只要李谆没有援兵,那今夜他就必败,接下来就是速胜还是缓胜,顾惜兵力的问题了?”
“侍中说得不错。”
“那你告诉他,李谆的援兵大概是不会来了,但,我估计着韦观要镇着他们,所以也过不来。”
齐月章并不担心庄亦扬这一头会有什么闪失,只是他顾惜的兵力算计却是难为了。
总要有人为这些事情而死,直到死的那一刻才觉出不值来。
“郎主。”
齐月章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传消息的兵已经回去了,他再偏头看去,就见自己的暗卫穿着最不起眼的禁军服饰站在身后,匆匆道:“龙武军已经从西面来了,只是见羽林军去向不对,所以分了一支去拦,神策军起初装作不知情,没觉察,是火号亮了之后,隐瞒不住才派了兵出来的,翰林院留守的卢补阙和另几位翰林也都已经快马去了各处大营。”
他说的分别是韦家、朱家和郭家,朱家已与李谆暗中勾连,韦观有心救驾,但也要去牵制,而郭家更是想要隔岸观火,分出了胜负再选边站。
而李谆虽笼络了一些人,但也有许多人是稀里糊涂的,卢高轩他们此番前去就是为了这些人,免得他们受了蒙蔽,不清不楚就做了叛军。
这些齐月章心中已有估计,只是有一点不明白,问:“李谆不就是从夹城道进来的吗?可火号怎么也是那第一个亮?”
“小人不肯定,但似乎是内宫侍卫们去了。”
齐月章想到孟扶煦,心头不免微微起伏,但很快又有一个好消息到,说有一支援军自后方突袭了李谆的残军,他们虽还负隅顽抗,但胜负已是定了。
延英殿气氛上下一松,甚至有宫婢在小小欢呼。
齐月章侧身想去殿内看一看病榻上的李昉,但心里又没多少意图,反而沿着廊庑去了前殿。
前殿廊上躺着许多伤兵,血迹一路滴答,溅得满地都是,恰好延英殿这两天扣着一大堆太医,所以一个个治伤包扎都没落下。
‘哥哥打弟弟,儿子打老子,杀来杀去,都是他李家的家事。’
齐月章忽然感到一种虚无的荒谬,看着雪地上的鲜红被轻易覆盖,他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好像跟这场雪是一样的,都是在粉饰。
一时情绪而已,齐月章抑了抑就转身走回内殿,行了几步,余光瞥见有个小宫女埋头跟在他后侧,他本不在意,但忽然就闻见一股淡淡而萦绕的药香。
是苏合香。
齐月章脚步微微一顿,稍一侧首,更笃定药香就是从后边散过来的。
但怎么会呢?
一个宫女是绝对不可能用上这种贵重的香药,便是后宫嫔妃也要等偶尔的恩赏才能得一点,更何况她似乎已经到了药香入骨,入肌理的地步了。
苏合香乃是贡品,这两年新贡很少,李昉在刚登基时大肆赏过一回库里的存料,齐月章想起自己就有两斛苏合油和一匣子苏合香,香药好像是被来尚要去了,她那时候支支吾吾也不说是为了什么,他也就没细问。
再得赏的就是庄亦扬,还有纪永年。
齐月章缓缓眨了一下眼,停住脚。
‘苏合香,主治因寒邪阻心窍导致的神昏,也就是一种寒闭之症。’齐月章如是想着,又想到李冠冰的脉案上一向就写她先天不足,有寒闭之症,而她此刻,正应该被囚在宫内,等候发落的。
那宫女从他身侧擦过,白得有些发青的皮肤,看似卑微地低着头,但超过他却不行礼。
齐月章看着她往前走,真是很瘦弱的一个小女孩,脚步轻得像落雪,难怪孟扶煦会对她有那么多的怜惜。
她的影子在廊下涣散开来,而这副孱弱的病体却坚定的,一步一步走向仇恨的终结。
“阿宪。”
齐月章脊背一僵,他转过身,见孟扶煦朝自己走来,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白,嘴唇也是浅淡的颜色,只是一双眼黑而静,深深看着他。
四目相对,心照不宣。
廊下的风卷着雪沫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孟扶煦的发丝吹得微微散乱。
齐月章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孟扶煦的身上,当然是太大太长了,显得她像个小孩。
“你怎么来了?”
齐月章知道孟扶煦就是寻李冠冰而来的,她是眼睁睁看齐月章放李冠冰过去再杀李昉一次的。
她会怎么想他呢?她觉得他是个阴损的小人,胆怯又慕权,所以只会操弄这些顺水推舟的手段。
齐月章仔细系着系带,掸掉她发丝上的雪,他觉得自己以后可能没有机会再跟孟扶煦这样亲密了,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但他却听她唤自己,“七郎。”
齐月章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看着她落下泪来,听着她不住道:“我知道,我知道。”
原来齐月章也是恨的,只是他要权衡,要考量,要为活着的人计较。
他也是恨的,恨不得李昉死掉,恨不得他也受折磨。
但也纠结于这些年来与他的相处,他作为长辈的关怀,他给予的权势,又更对此嗤之以鼻,觉得这一切不过都是用自家的人命换来的,早知如此,谁会要呢?
孟扶煦知道他心底的感受,明白他的滋味。
此时此刻,他一定觉荒谬极了。人生在世,只是一场虚无。
孟扶煦抚上他的面孔,轻道:“故去的人已经在将来等我们,而眼下,有我。我会一直一直与你在一起的,不是因为婚姻,不是因为权势,是我,是我的心想要你。”
齐月章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这样温柔的承接和包裹,他怔怔看着孟扶煦,看着她眼睫上沾着的雪沫被热泪融化。
“局势已定,对不对?叫他活着也好,死了却也痛快呢。”
李昉本就中毒体虚,今夜又惊怒交加,身子大大受了折损,就算还能活上几年,可也会被搁置到太上皇的位置上,做个无权之人,对他来说更是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