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宫外不设宵禁,灯火璀璨,这亭中可见,来望一望吧。”齐月章道。
当初昌益公主允诺给王掌珍的除了情郎、财富之外还有随意出入宫禁的自由,这三者孰轻孰重谁能不明白?
孟扶煦从前常能出宫,纪永年又常可来见她,她一心就只有尊荣权柄,如今才知这自由的诱惑有多大,齐月章这样一个小小提议,她便按捺不住心动。
“不了,误了时辰不好交代。”
这迎凤坡的凉亭孟扶煦从前也常来,春来赏花夏凉风,秋来赏月冬凉雪,她在这有许多的好辰光,只是女官的权力不比从前,今日若非是送万寿公主回去,这个时辰孟扶煦是不能这样随意行走的。
“让来尚送你回去。”齐月章道。
孟扶煦正要说不好劳烦,就见来尚一抬臂,要她搭了好借力上山。
“倒不必。”孟扶煦谢过她,见齐月章已经给自己让了缺出来,便只好抬步跟了上去。
登高远望,天地辽阔,孟扶煦立在亭外望了望东市的光亮,看着长安城中星星点点还亮着灯的人家,不知其中哪一点星,会是纪永年榻边的灯火,不知其中哪一片雪,会落在琼瑰阁的檐角。
原本孟扶煦只是想在亭边望一望就算,转回首来正要向齐月章告辞,就见亭中石桌上,搁着几卷泛黄的旧档。
孟扶煦目光一凝,抬步走了进去,齐月章似乎就知道她会进来,桌侧食盒里新拿了一只酒杯,斟了一杯酒搁在他身侧的空位上。
“这个时辰饮茶怕要睡不着,喝点酒吧,并不醉人的。”齐月章已经喝了不少,但肌肤看起来同银面一样泛着洁净的冷光,没有红醉之意。
孟扶煦坐了下来,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免被苦辣之味激得皱了皱眉。
“不合胃口?”齐月章问。
“能驱寒就好。”孟扶煦看着那几卷旧档,道:“还以为侍中在赏雪,却是在看这陈年旧档?”
“年节里诸事繁琐,许多与繁文缛节、宗室诸王相关的事圣人批奏总不过‘依循旧例’四个字,太过简要,”齐月章轻道:“可案牍阁浩如烟海,虽有索引目录,却无旧人襄助,但要找到恰如其分的旧例何其难?好几次的呈报不是迟了就是不妥,直叫圣人发了怒。最后是昌益公主向圣人举荐了从前的赵司记,令她从案牍阁文库的洒扫宫婢一跃进了观文殿做女史。”
孟扶煦神色平静,彷佛此事根本不是她筹谋的,只道:“赵女史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如此本事,一个小小的无品女史怎么能够?”齐月章看着孟扶煦,轻声问:“为何不到我跟前来做伯乐?”
孟扶煦故作诧异,道:“公主与圣人素来亲近,何必要辗转向您举荐?岂非舍近求远?”
齐月章无奈一笑,看向孟扶煦的目光淡淡又切切。
“前些日子,我心血来潮查了查八月里掖庭宫人放良后的境况,发现至今为止,只嫁了二十八人,三十九人归乡,再有四十三人因年迈多病进了孤独园、病坊,其中还有十九人在城中各坊谋求生计,有三人为女童师,有十二人为佣书,居于市井,替百姓写家书、契约、墓志。腊月里秘书省人手不足,招了其中六人为楷书手,一卷可得千文。”
孟扶煦听得‘秘书省’三字,顿时提起心来。
她那日虽叮嘱了纪永年,却也只是想她量力而行,稍加照拂即可,但听齐月章这般说来,却是每一人都有了着落,但短短几月就从市井佣书跃为秘书省楷书手,这其中若无纪永年襄助,绝不可能达成。
她听得微微雀跃,却又愈加提防,不明白齐月章要拿这事来做什么文章。
齐月章从那堆旧档案底下取出一份经文来,轻轻摆到孟扶煦眼前,赞道:“这一位辛娘子的字真真是小楷如珠玉,好字。”
孟扶煦垂眸端详,心头一阵触动。
辛娘子是先帝掌权时的五品尚仪,因杨皇后要让族女进宫掌权,所以被夺了印信关入掖庭,总也有八年了。孟扶煦从未见过她,但却早已经看熟了她的字。
这八年来她可曾沾过笔墨?写出来的字却比从前还多几分风骨。
“我向秘书省讨要了几番,终是得以请她入太子司经局誊抄四部。”
东宫未定,眼下东宫各部,皆为齐月章驱使。
听得这话,孟扶煦抬眸看向齐月章,他微微开启的唇瓣不由一抿,目光静候她的言语。
孟扶煦心弦稍弛又搅紧,问:“还有六人呢?”
“三人看破红尘,做了女冠。三人,在朗宁公主府上重为女官。”
孟扶煦情不自禁地透了一口气,唇缝中的酒气溢散,眼见齐月章又徐徐斟了一杯酒,孟扶煦忽然伸手拿过他的酒盏,仰脖一饮而尽,似在庆祝什么。
“不是说辣苦吗?”齐月章怔怔道。
“我本也不爱甜酒。”孟扶煦搁下酒盏,直视齐月章道:“侍中今日与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帐外雪花随风回旋入内,落在炭盆上‘呲呲’蒸腾。
“我以为,你会想知道。”齐月章神情温吞地说:“小妹又不能频频进宫,免得你挂心。”
孟扶煦差点就要信了他的话,差点就要大为动容,差点就要感激涕零。
“齐月章。”她凑近他,轻轻吐出他的名字。
齐月章垂眸看着她隐有不悦的面孔,看着她疏落的睫毛和薄薄泛青的眼皮,只把应音含在唇中,“嗯?”
“我不是你的仇人。”她愈发皱了眉,训道。
“不是。”他顺从地应。
“我也不是你养的雀儿。”她冷冷斥道。
“不是。”他略有惶然地应。
“那你为何要这样盯了我的一举一动?看着我如蚁般一点点搬挪盘算,觉得很可笑吗?”
孟扶煦说这话时霍然抬眸看向齐月章,眸光锐利如割,直破开他的面具,逼他露出丑陋的本相来。
“不……
“我之所图很小,”孟扶煦迅疾地斩断他的话头,道:“同你的大业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不会有碍。”
齐月章张了张朱色的唇,绯红舌尖就要玉齿后勾出来反驳她了,这微弱的试探之举立刻惹得孟扶煦怒意绕绕。
但,他抿上了唇。
没有听他手握权柄还故作高洁落拓,自诩清心寡欲,没听到他身居东宫之侧,还说什么了却残生之类的话,孟扶煦不知道为什么稍感满意。
“所以,不要总是高高在上地审视我的一举一动妥不妥当,值不值得。”她收回目光看向齐月章的眼,又微微直起身离他远了几寸,“顾好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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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日的热闹过了七日,上元节又到了。上元节前后放夜三日,宫廷与民间共庆。
上元前夜,圣人于宫中宴请百官,纪家上至纪均定,下至纪睿都是有份,只不过座次有所不同。
其中,唯独缺了一个纪明。
而大皇子妃得了恩赏,可以在宫中梅林的暗香楼上宴请各位高官女眷,一为欢度节庆,二为之前她过生辰时所收的贺礼做谢宴。
纪家二房与三房都曾给刘氏送过贺礼,也并没有瞒着邹氏,只不知她那次为何没送。
林惠音那日虽备了礼物,但犹犹豫豫送与不送,总也决定不了,纪永年见状就替她添了一笔,记上了她的名。
所以这一次,大房里只有林惠音收到了刘氏的请帖。
这下可把林惠音给愁坏了!她心里想去又不想去,小二娘听闻几户交好的小女娘都去,今夜宴上还有悬丝傀儡戏可以看,当然要去了。
她不想去,一则是不想看邹氏的脸色,二则是因为纪明今日也歇在家里,她存了想同他多待一阵的心思。
“这有什么好想的,你留下,二娘跟着我们去就是了。”韦道平的儿子蒲宝留给媪母照顾,因小二娘素来乖巧,所以带上她也不麻烦。
林惠音有些意动,又问纪永年,“叔母不去吗?”
纪永年出来之前刚伺候卢雅竹喝了补药,她一面牵了小二娘上马车一面摇摇头道:“娘总要养过这个冬天,只等天暖起来再说呢。”
林惠音目送她们离去,折回家中时就觉一下就冷清了,只等她再回了自己院中,更是冷清——纪明被邹氏叫去了。
林惠音颓然地朝邹氏院里走去,走到屋外的时候,果然就听见邹氏在屋里大发牢骚,很不满今夜纪明不能去参宴请。
他品级不够,又只是技官,居然还不比纪睿有体面。
其实林惠音倒不太介意纪明官位不高,因他的确喜欢观星之术,再者说,新帝登基以来,因他通禀了几次星相吉兆,已被擢升为七品灵台郎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