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旁林木疏疏,远看像是一针针扎在原上。
纪永年垂眸默了片刻,轻道:“停车。”
“停车。”春宜朗声重复,马车徐徐停下,纪永年走了下去,眼见丁斯越也下了马,一步步朝她走来。
其实纪永年今日去不去都无所谓,只是此番经历愈发叫她想着纪庆芙从前是怎么在暗处算计孟扶煦的,心里很怄。
“永年。”
丁斯越深知自己无法同皇子相较,腹中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一旦说出口了,全成了卑劣的索求。
只他到底年少,听明白了纪庆芙话里的意思,那一把心火灼烧,怎么也忍不住扑不灭,只能空空地呜咽道:“你看看我,我只想你多看看我。”
纪永年看着他,看着他颧骨的热红褪去,眼圈的红痕又起。
“百花园离得卢园虽近,但今日人多也杂,阿娘有一处花圃在附近,我带你去那,德妃娘娘赏赐在前,今日百花园我总要去,不然授人话柄。”
与孟扶煦那时的情况不同,纪永年并不想嫁李谆,所以也不妨迟些去,看看纪庆芙故技重施,能不能有所得。
卢雅竹的那间花圃其实是个给无儿无女的旧仆养老的地方,除了几亩花田之外,那半个小山坡上的桃、杏都是野长的。
“小娘子要去百花园,其实那另半个山头的地界,也就是百花园了。”花圃里的一位祁婆婆道。
种花养花到底是风雅事,他们本就好花道,只是到底年迈些,花开忙碌时多雇周边百姓来做些散工,再由得附近的女娘们挑了花进城中、乡里去卖,要价十分低廉。
纪永年将丁斯越安顿在此,走时眼见他倚在门边痴望,不由又折了回去,顺手撷了一支杏花簪在他发上。
“花圃里所植之花多为芍药牡丹,这时节还是含苞初绽时刻,所以庄里人并没什么外人,你安心在这等我。”
纪永年将他推进门内,几步下了台阶回首再看他乖乖止步于房中,眼神却追随如一,发上杏花色白如玉簪,虽不比桃花美艳,但以花簪发总有一种瞬息之美,叫人生出几分娇藏之感。
蓦地,似乎是没很什么来由的。
纪永年想起前几日在西市看见的栀子,想起她后鬓上的那朵大芍药。
那时候的芍药价贵而少,不是商家使了法子催红的,就是皇家园林中养的好花匠,积年侍弄出的早开花种,街市上偶有卖的,价钱总要翻个几倍。
纪永年想着这事,不知不觉间已到了百花园,高高院墙上果然绿藤蔓蔓,甚至有盛放的牡丹出墙而来,硕大的花盘朵朵弹香。
花朵开放殊异在纪永年意料之中,但眼前这甲兵林立,倒叫她有些疑惑,但一想是皇子后妃亲临,总也要谨慎些。
“小娘子怎么比前头几位还来得迟了?”门内有一宫婢正在等候纪永年,纪永年认出她是德妃身边伺候的。
“路上遇见了一位相识,聊了几句就耽搁了,可是娘娘怪罪了?”纪永年道。
“今日不过闲玩而已,小娘子不必太紧张,请随小人来。”
纪永年跟着她一路而去,花越盛人越稀,欢声笑语虽然隐隐约约不断绝,但始终是朦胧的,只等走过一个长长的花廊,步入一处拱门,纪永年才看见杨柳依依,池水清波三两纸鸢高飞,而对岸亭中有人影,正是纪庆芙、纪颖初及邹氏她们,邹家姊妹应该是转道先去了卢园。
‘她们怎么在那边。’纪永年心里正奇,忽然就听人道:“纪小娘子是更想同姐妹们在一处吗?”
她还没看见李谆在何处就先屈膝行礼,道:“二殿下。”
李谆的轻笑散在四处,纪永年再一寻,见他倚在一处老柳后,一双凤目含笑的风韵真像春风里的斜柳。
纪永年直起身,侧了侧对着他再行一礼。
“小娘子不必拘礼。”李谆说道:“春阳融融,香花如雾,可愿与本王共赏?”
不可说‘不’的感觉不大好。
纪永年刚迈一步,就觉水边泥路有些软,于是转身对被留在拱门外的春宜、冬喜道:“取我的木屐来。”
两人赶紧走了进来,春宜扶着纪永年,冬喜蹲下身为她换了木屐,纪永年刚一转身,就见李谆已立在她身后,两人的衣袍甚至都碰在了一处。
纪永年一个不稳,叫春宜搀住。
李谆垂眸看着她那双绿檀的木屐轻笑,“佳人踏花来,屐齿携香去。”
这诗夸得十分直白,纪永年微微垂首以示不敢担此一夸,但李谆随即递手而来,叫她避无可避。
纪永年装作会意,从袖中拈出绢帕,在他掌心一抹淡淡苔痕上轻拭而过,正要抽回手,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指尖。
李谆面上笑意不改,只是眼神稍锐,薄唇也抿得愈发似刀锋。
“纪小娘子是对本王有何不满?还是说母妃与本王的意思,都表露得太过委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无客就有花 “纪小娘子
皇家若有意, 其实那宫宴上多添的簪子已是青眼有加的意思,但卢雅竹借昌益公主之口已经回绝了。
三公主与李谆一母同胞,她的生辰宴纪永年借口没有去, 也是一重态度。
至于今日, 她也顺了纪庆芙的意迟到晚来, 只没想到会被直接带来彼岸跟李谆独处。
父兄待她宠爱有加, 凡事都要问过她的喜好,不会这样独断专行。
丁斯越同她是玩伴, 纵然因为年岁渐长,情意浓变,也不至于生出这般掠夺之心。
即便从卢高轩身上看见男女情事波折多变, 但纪永年对于男儿了解得还是太少太单薄,以至于眼下被李谆扼住, 不知该如何是好。
“娘娘宽厚,待臣女诸多怜惜, 臣女感念于心,是该去向娘娘面陈谢意。”
她此时此刻居然很想念纪庆芙。
“小娘子姗姗来迟, 还说感念于心?”李谆不容她矫饰,一句句刺过来。
“臣女言行有瑕,还望殿下莫怪,纪家满门深受皇恩,莫不敢忘。”纪永年稳住心神, 慢慢抬头看向李谆, 轻道:“我在宫中不过经历小事, 德妃娘娘一片慈心,多加宽慰不说,事后还遣范尚仪亲来垂问, 只我那日恰好不在府中,是大房伯娘携女眷招待,应得娘娘邀之来百花园游春,全都欢喜非常。殿下若能前去露面,也是为这春景添光添色。”
“圣德泽被天下,山野宫苑皆得煦育,又何须本王添光添色。”李谆宽容地留出让纪永年惊愕的空挡,侧眸朝那岸看了一眼,又道:“但听闻卢夫人在百花园附近有一花圃?”
纪永年听他一字不差地说出那夜卢雅竹对昌益公主所言已很悚然,更听他还提到花圃,更是吃惊,口中只掉出个‘是’字。
“花圃中都有些什么花?”李谆却似闲话家常。
“总是芍药、牡丹一流,还有杜鹃、紫薇、丁香、玫瑰之类的。”纪永年悄然留意着李谆神色,不知他是只知那花圃的存在,还是也知丁斯越在其中。
“你最喜欢什么花?”李谆忽问。
“同在一圃,水肥均等,共沐春阳,但凡是花,我都喜爱。”纪永年对花没有偏爱。
“纪小娘子果然博爱,本王却唯爱牡丹。”李谆笑道:“就算同在一圃,牡丹、芍药花开相似,却是一个木茎一个草质,本有不同。牡丹根骨触之如玉,坚硬有节,历经寒冬,来年仍可发于故枝,芍药却是一岁一枯,不是长久之相。”
“殿下,错了。”纪永年借着李谆因这话而微怔之际,将手轻轻抽了回来,徒留一帕。
“芍药枝干经冬虽萎,可她有宿根,漫长冬日不过是蛰伏而已,来年地暖回温,根芽萌发,抽枝展叶,繁花再现。”
李谆同她并肩而行,侧眸看着她身后留下的木屐齿痕,轻笑道:“小娘子倒是很有见地,你的意思是芍药之花性要比牡丹更懂藏锋?我看也不见得吧。”
纪永年一时反驳不出,因为她的确也看不明纪颖初的心性。
她每每看向纪颖初,看见的总是邹氏、纪庆芙、黄萤娘的身影,听见的总是她们几人的声音,纪颖初自己总是含糊不清的。
对岸的声色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黯淡下来,她们该是发现了在这岸边信步游走的两人。
“小娘子既以花喻人,那芍药、牡丹又何尝不是你与孟司籍呢。”李谆转而道。
“阿姐她,”迎面而来的温风如酒,纪永年不自觉柔和了口吻,道:“总不似艳色花朵。”
“倒也是。”李谆顺着她的话说。
话音刚落,一只纸鸢斜斜掉落在不远处。
纪永年看见有人乘了小舟而来,是薛有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