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这是邀我去卢园住一夜?”李谆玩笑道。
纪永年自是没有这个意思,眼见李谆走过天井,又信步迈过后堂,直要往屋后的花田去。
“殿下贵足,还请移步。”眼看着李谆一个随从近身对他说了什么,纪永年的不耐和不忿愈发加剧。
李谆却是走至花田边,轻轻拨弄了一下手边的花枝,道:“纪小娘子可是心有所属?”
纪永年没想到李谆竟会直白地抛这一问给她,就道:“若我说是呢。”
“谁人?”李谆随手掐去牡丹枝上几朵位置不好的花苞。
纪永年微微迟疑,就听李谆无所谓地道:“谁人也不要紧,见了本王,总要退避三舍。”
纪永年呼吸一滞,就见他手下牡丹枝上的花苞就剩了顶上一朵最端正的。
“牡丹多情,但凡结了苞势必都要开放,可如此一来分了心,每一朵都小若蔷薇,花颓蕊散,失了牡丹的华贵雍容之态。倒不如只留这一朵,开得尽善尽美才好。”
李谆将那朵花苞捂在掌中,松手时花枝轻轻弹摇,他抬眸朝纪永年看来,笑道:“纪小娘子,你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琴心 “不准!不
殿下有殿下的看法, ”纪永年转身离去到了前院,看着篱笆花墙朗声道:“我却觉得这藤花烂漫也有意趣。”
觉察到李谆贴近身后,纪永年侧移几步, 走到花藤垂下的弧弯之下。
“此等卑弱攀附之物, 小娘子小心被勾坏了衣裙, ”李谆见她躲着自己, 笑着往院外走,道:“走吧, 我送小娘子去卢园。”
“我还要交代几句,殿下先行。”偌大庭院,纪永年拈着一片藤叶僵站在这一隅。
“好。”李谆迈步走出, 根本不担心她不会跟上,他越是这般笃定, 越叫纪永年不快。
藤叶无风自颤,纪永年一回身, 就见花叶疏落隔描出了一墨色身影,几朵花苞托出他一双讥诮的眸子。
“你, ”纪永年吞声轻道:“他呢?”
“扔上马赶走了。”庄亦扬往篱笆墙上一靠,他太高大了,这一倚压得三面篱笆吱呀轻叫,藤叶颤颤巍巍,恰有一朵未开的花苞在纪永年唇上啜吻不止, “这算扯平了。”
算是还了纪永年帮庄乔那一回。
可他们之间最开始的那笔账确都还没消呢。
“你想得美!”纪永年拨开那朵浮浪的花苞, 痒得乱咬唇瓣, 咬得下唇鲜红欲滴,道:“你自以为是,怎知我不愿曝露?”
“你对二殿下无意?”庄亦扬眸中神色一旋, 纪永年正要答话时就听门外马蹄轻踏,李谆的耐心只有这么点。
眼见他掉转马头就要折返进院子,纪永年慌乱之下竟妄图将庄亦扬遮住。
“走啊。”
“为何要走?”庄亦扬自她身后发笑,“你既愿意曝露,那就曝露,也算我帮你帮到底。”
“谁要你帮这个,混帐,快走!”
纪永年急得胡骂一通,不知为何脸也红了,心也跳了,明明男未婚女未嫁,明明从无旖旎暧昧,怎么就闹得比方才还像捉奸!?
庄亦扬慢悠悠盯了她一瞬,眼见她急出粉面薄汗来了,唇角一勾,转身跃入野花杂草丛中。
就在此刻,李谆在门边探入目光扫视一圈,眼见纪永年扯了朵未开的花苞下来,倒也看出她满心恼意,还以为她是冲着自己,便笑道:“小娘子,走吧。”
去卢园的马车上,纪永年一路都没有说话的心思。
李谆和随从的马蹄声严密如枷锁,只叫纪永年觉得自己身在囚车之中,是要被押解至牢狱的,此种心境只在她微抿指尖上的几点破皮时才稍有驱散。
谁叫她摘了花苞,也活该被细藤上的尖刺勾破浅皮,更何况没有血也不太痛,只是痒。
莫名的痒。
到了卢园时,李谆亲来扶她下马,纪永年少不得要给他这个面子,眼见卢园的仆妇迎了上来,顺势抽回了手。
“小娘子。”这仆妇是从前卢雅桐院里的仆妇,自她身死后就被孟扶煦安排到了这里,她见李谆贵气逼人,便道:“这位贵客今夜也要住在园中吗?”
纪永年面上还需周全,问:“殿下可要留宿?德妃娘娘今日留住百花园,明日才要启程回宫,您或是去百花园看护?”
李谆笑看着她,道:“百花园自有护卫,我今日来认一认路,送小娘子来安顿,改日再留宿。”
纪永年听他这话的意思是要回城,总不能久留,只道:“那请殿下用茶一盏吧。”
春宜、冬喜刚要带了包袱先去纪永年的住惯的院子安顿,只听仆妇道:“六少夫人早早令人来打理了,她和邹夫人住了湘妃苑,邹家几位娘子也就近住在月牙坞了。”
这两处地方从前是卢雅桐、卢雅竹带着她和孟扶煦住的,纪永年许多话都因李谆在场而不能发作,只在心中劝说自己,卢园到底也不是她的私物。
仆妇是旧人,最是明白纪永年心中憋闷,忙道:“屋中陈设早已换过了,夫人和小娘子从前的东西都在库里,只等问了您要住哪呢。”
纪永年平了一平气,问:“那二哥、三哥他们住在哪里?”
“纪少卿和韦夫人外出游玩还没回来,他们二人住在十松堂,纪博士住在绿苔斋。”
纪永年想到绿苔斋边上有处池月榭,自己与孟扶煦夏日里总爱在此纳凉,便道:“就住池月榭。”
春宜轻道:“娘子,这时节住水边可有些潮凉。”
“一夜罢了,不妨什么。”纪永年转而对李谆道:“请殿下移步厅中用茶。”
李谆本要听从,却被影壁上一处题诗勾去了。
“松风不扫径,花云自入扉。鹿影穿苔去,池月待客归。”他读罢,轻轻一笑,道:“这小诗清清淡淡,但落在这入门的影壁上,倒显得有些单薄了。”
“这诗是姨母七八岁时所作,我外祖父听了大为得意,执意要提上去的,是以我姨母后来每每来卢园,见幼时稚气之作,总要掩面。”
纪永年说这话时,语气少有松快,李谆看她一眼,又瞥见卢园一石一水一亭一径皆有诗题,不由连茶也弃了,循着诗往卢园里走去。
纪永年在李谆身边难有谈兴,只他问一句,她答一句,还要小心绕开话中陷阱,避开撩拨。
行至半途,遥遥可见绿苔斋和池月榭两处地方了,纪永年只觉李谆脚步渐慢,想他也是时候告辞了。
偏偏这时,忽有一阵落水声哗然。
纪永年和李谆惊讶看去,就池月榭的石桥下有人掉在水中,不见其如何挣扎,倒是岸边的婢女慌张急叫。
纪睿似是在池月榭中垂钓,疾走出来时见人还能浮在水上,又赶紧折回去,大概是要拿鱼竿来救。
纪永年提起裙摆,急忙朝池月榭走去。
待她到时,就见落水之人抱着一浮物正一点点朝浅岸游来。
“四娘!?”纪永年赶紧要去拉她,只被李谆拽住,“水边湿滑,不必,她能上来。”
石桥太高,邹四娘上不去,听风一味急切呼救,也不知要拉她一把,只能转投岸边。
待纪睿拿了鱼竿回来时,邹四娘已经靠着那浮物到了岸边,纪永年见她哭得厉害,满脸泪水倒比池水更多。
纪永年以为她是惊吓所致,待她爬上岸后,忙要用披风将她裹住。
邹四娘却急急将那浮物外的裹布解开,只是那布结浸水之后太紧涩,她一时难以解开,竟就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厉害,几乎像个饿极了的婴孩,叫众人都惊惑不解。
“永年,永年。”邹四娘一边痛哭着只叫纪永年,一边还是同布结较劲,实在打不开,她就用牙去咬开,终是解开了,露出里头一把小小膝琴。
纪永年骤然明白她为何如此,心头一阵发疼,只能一味道:“没事,没事。”
“泡水了,不能行了。”邹四娘打着颤倒在纪永年怀里,紧紧闭着眼,滚烫的泪不住掉在纪永年的肩头,“永年,你送我的琴,这是你的琴,这是我的琴,坏了,再弹不出从前的音了。”
“我再送你一把,我再送你一把。”纪永年虽这样说,却知道这对邹四娘来说是不一样的,邹四娘果然摇头,面露极痛楚之色,哀道:“不,不,它是我的第一把琴,是我的心啊!”
我的心啊!这四字响彻天际,她的心也碎掉了。
在场几人无不默然,就连李谆也有些动容。
纪永年眼见纪睿走到跟前缓步蹲下,道:“琴木泡水要涨,要先把琴弦卸下,否则真是弹不出原来的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