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卢雅竹微微蹙眉,“可是纪庆芙有什么不好?”
“面上是这么说,可实际上,却是为大夫人请的。”红鹊道:“起先听说大郎主来了信,信中不知说了什么,叫大夫人在屋中读信读得昏厥过去。”
原本纪睿与卢摘青的婚事可提上日程了,但邹四娘子的事虽不是他害的,却也因他而起,眼下她因此事而不愿嫁人,而他却要议亲娶妻,想着要将此事放缓再议。
可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纪睿虽已过继给了纪宗珏,但纪宗琦为生父,又是纪家长子,总要问过他的。
纪宗珏便将此事来龙去脉写信告知纪宗琦,总是纪宗琦得知邹氏所作所为好不气恼,所以来信呵斥。
“罢了,咱们只做不知。”卢雅竹道。
纪庆芙有了身孕,到底算一件喜事。
她要在娘家养胎,卢高轩也随她,每日下值便往岳家赶来,也是难得,只他不怎么来三房,纪永年更不去大房,兄妹两人算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却是见面不多。
直到这一日,卢高轩竟在皇城外看见了纪永年,本还以为她是来寻自己的,正要走上前去,下一刻就瞧见邹四娘背着琴小跑出来,才知是自作多情了。
纪永年没有看见他,欢欢喜喜携带了邹四娘就要去吃午膳。
邹四娘半日在太常寺里协同练琴,下半日回了闫大娘处还要练琴至夜里,纪永年也许久没见她了,难得此间得个空档带她用午膳去。
她们二人正要离去,就见眼前有一辆轻巧精致的马车驶来,车帘是日暮般色泽的苎麻帘,看起来透气又朦胧。
“可是纪小娘子?”
纪永年忽然被车中人唤住,她倒还听得出这把动人的嗓音,忙是屈膝行礼,道:“见过侍中。”
伴随着一声轻笑,就有只玉雕似得手稍稍将帘卷起几分,车中昏昏蒙昧,只见其露出的下颌有骨却不厉,而双唇被一团不知来处的柔润光芒照得薄粉盈盈。
“你怎在这里?”
纪永年同齐月章算不上相熟,却又因他口吻可亲而心生好感,不由牵了邹四娘的手一晃,道:“我今日是来候这位新任的琴博士,要同她一起去用午膳。”
邹四娘再呆也知道纪永年这是在给自己引荐贵人,忙有些笨拙地又行一礼。
“不必局促,望来日能有机会听你一曲。”齐月章的轮廓虽是影影绰绰,却被这声音描得叫人心驰神往,“来。”
纪永年见他轻轻弯了弯指,就走上前去,听得他掌中有响,似有物要投下,便捧起双手接住。
掉在纪永年掌心的是两样东西,其一是两只水晶兔,皆葡萄般大的,水晶材质剔透如冰,但两只兔子的颜色又有些许不同,一只微微冰蓝,一只薄薄水粉,一卧一蹲,像极了雪丸和粉团。
纪永年很是惊讶,抬头看向齐月章,见他启唇道:“偶得的菩萨石,给你玩。”
原来方才映在他唇上的那抹光就是由这水晶兔子折去的。
不知怎得,纪永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向那一双兔子,道:“真可爱,可实在太贵重了。”
菩萨石是道教对于水晶的说法,而这两块水晶更是无暇胜美玉,虽小却乃上品。
“只是余料,不值什么。”齐月章轻描淡写地说。
纪永年还是觉得无缘无故不好收入礼物,但看着两只水晶兔子实在心生喜爱,忍不住问:“您可是知道我养兔儿?”
“是,你阿姐同我说的。”齐月章这语气,听起来似与孟扶煦极为熟稔,但却忽得叫纪永年想起庄亦扬那日诓她进宫时,也是这样松闲的口气。
纪永年暗自警惕的同时,又对着她掌心另一件小东西感到不解,那是一片小小的玉制门符。
纪永年正困惑,只听齐月章又道:“她再过五日应该会出宫,去官印局监印书册,你想见她可以去,用这门符就可通行。”
纪永年闻此消息大喜,心中什么警惕狐疑都忘了,笑着扬起一张脸来,道:“多谢您。”
邹四娘规规矩矩地在边上候着,只觉这辆马车看着虽不大,却好高。
而那位高官贵人的手垂在窗边上,真像一支修长洁白的玉兰,趁着在纪永年低着脑袋看掌心一双水晶兔时,还顽皮地轻轻拨了一下她步摇上垂下的玉珠。
“参见侍中。”
邹四娘正看得入神,近处忽然传来这声唤,下意识望去,就见来人骑一匹黑马,样貌颇为点眼,只是气度孤峭,叫人不敢多看。
纪永年亦是转眸看去,就见庄亦扬正睨着她,神色冷冷淡淡还以为是来讨债的。
“哪有牛在叫?”她嘀咕着,没看见似得又转回了脸来,对齐月章笑道:“那我先走了。”
齐月章给她带来这样一个好消息,又送她这样好的东西,她自然也要谦恭有礼。
“嗯。”齐月章温声应她,看着她和邹四娘两个小女娘远去。
马车稍移前几步,纵然隔着苎麻帘,也能看见庄亦扬的目光投在前头,随之行进,转弯之后才收了回来。
齐月章看得愈发有趣,轻轻勾了勾唇。
“先生笑什么?”庄亦扬道。
齐月章语气不变,“我没有笑。”
“您同纪小娘子从前相识?”
“有过一面之缘。”齐月章做一副高深莫测的口吻。
“您方才给了她什么?”
齐月章纳罕道:“你素来不管闲事,今日竟有三问?”
庄亦扬不答,反倒紧着又来了第四问。
“先生素来洁身自好,今日怎的举止不端?”
被昔年座下的学生如此指控,齐月章不免要自省一番,想是方才见纪永年步摇上有一粒雕做桃子的粉玉,觉得甚是可爱才忍不住轻轻拨了一下。
他将其视为小妹,此举有怜爱之意,却无男女之情,落在庄亦扬眼里却是不妥。
“如何不端?”齐月章觉得实在太有趣了,撩了车帘细细打量庄亦扬的神色。
他倒义正言辞,说:“你方才故意触碰纪小娘子的发饰,很失礼。”
“失礼?”齐月章含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甚至可以说轻浮。
庄亦扬不自觉皱了皱眉,见齐月章对自己曳手就就冷着脸斜过马去,才俯身就觉一只手掠过来搭在自己额头上,于是蹙眉驭马退开。
“我康健得很。”他说这话时胯下马儿来回踱步,少见的踯躅之态。
庄亦扬抬头巡视周遭,看看可有形迹可疑之人在窥听跟踪?
但光天化日之下,周遭官署林立,各官吏各自为琐碎差事忙碌,间或有人认出齐月章的车轿上前行礼,皆是坦坦荡荡,也不知那个引得马儿烦躁的宵小之辈躲在何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如何不能够?”齐月章竟如此说。
庄亦扬有些不信这话是他说出来的,狐疑道:“先生可是饮酒了?您若行事浪荡些,足可以将她生下来了。”
齐月章难得气到语塞一瞬。
“什么混帐话?我什么年岁都没个大概?”
“总是三四十之间,生得下来。”庄亦扬贴心地做了道小儿算术题。
三十出头和将近四十总还差了个七八岁的,齐月章自怜自贬道:“原是觉得我年老色衰,配不上人家年华正好的小娘子。”
庄亦扬昂了昂首。
齐月章道:“那想来,她与二殿下总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
庄亦扬的唇缝抿成一条看不出情绪的长线,他瞥了齐月章的车夫一眼,还是齐家从前的哑奴。
他道:“何来天造地设。”
齐月章轻叩车厢示意车夫驾车离去,赞同道:“不过各取所需。”
帘外,庄亦扬依旧是身姿挺拔,垂下的只有两片睫羽而已。
齐月章轻笑着抛下一句,“但,二殿下怎么也比牛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小小正字 “李谆那小
在汝州的时候, 齐月章陆陆续续教过不少小孩,但大皇子李诣并不太算得上。
因为李诣只小了齐月章两岁,他幼时是由宫中学官教导, 教过他的侍读、侍讲前后有四五人, 纪宗珏是其中教导时日最长久的一位。
不过李诣性平喜静, 不善交际, 逢年过节送去师礼也十分低调,而今朝中诸人甚至都想不起他与纪宗珏还有这师生缘分, 一提起李诣的恩师,只会想起从前替他开蒙的齐侍郎,也就是他的大舅舅, 齐月章的大哥。
李诣小时候一叫舅舅,就有大舅舅、二舅舅、三舅舅, 应都应不过来。
齐月章本来是小舅舅,但现在, 他只是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