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永年护着被健仆背起的卢雅竹,对几位内管事吩咐道:“还请诸位多加看顾, 莫要再生事端。”
“快去公主府请孙医官来!快!”韦道平对双吉道:“你亲自去!”
“娘的身子刚好了一些,偏僻那今日又出了这事!”纪永年一颗心都牵在卢雅竹身上, 没有力气去想自己的名声了。
“不怕啊不怕。”韦道平连声宽慰。
院里好一通忙碌,药香腾起, 熏得人又干又苦。
公主府的孙医官到来时,还带来了另外一个消息, 说林惠音快马加鞭,已先去公主府带走了一位女医。
林惠音与朗宁公主算不上很有交情,这一回竟会越过韦道平自己去求女医。
“说是宫中遣了女官前去查验此事,要断一断栀子同你是否相像,这本是还你清誉的好事, 结果栀子没见过这阵势, 还以为是去拿她的, 惊吓太过,当即见了红,孩子保不住, 正在保大人。”韦道平少见用拳砸了砸手心,急道:“她若出了事,又由得外头人好胡言了!”
“劳烦嫂嫂替我多盯着消息吧。”纪永年坐在卢雅竹床边,拿着一把剪子在替卢雅竹修剪指甲。
她这辈子都没亲自动手打过人,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用力,只是一腔怒火直逼杀欲,打得指甲断了两个,裂了三个,微微渗着血。
纪永年静静守着卢雅竹,听得婢女进进出出来报,说几位郎主都回来了,但径直去了正院,未能与纪宗珏说上话。
红鹊本来是要去告知卢雅竹昏厥一事的,但眼见纪宗珏脱了外袍就要笞打纪明,就还没有去说,怕他心系卢雅竹,中断不打了。
“是了,怒气散不完,对耶耶身子不好。”纪永年将甲片包在帕子里,平静地说。
不多时,春宜又走了进来,说邹氏悄悄把小二娘、小三郎放了出去,好叫他们去大房护着父亲,但半道上被一位内管事截住了,又被韦道平带去了二房,现下同蒲宝在一处。
纪宗珏是天黑透了才回来的,因大房仆妇去说纪庆芙胎不稳的时候,红鹊也把卢雅竹被气晕的事情说了出来,还说了栀子落胎,但亏得林惠音果断,朗宁公主手下女医又精通妇人之症,总算保住了性命。
纪宗珏没等纪均定有何示下,抛下满院的人就急急回来了。
卢雅竹这时已经转醒,同纪永年两人各捧了一碗药安安静静在喝。
大房倒是热闹,纪庆芙、邹氏再加一个纪明,统统都要延医用药,折腾得热火朝天。
妻女好端端在家中都会有如此脏水从天而降,纪宗珏真觉自己枉为人夫、人父。
“郑尚仪见过阿年,已有断论说两人并不相似,只外头的风言风语难消。”纪宗珏有些疲倦地说,若有半分相似,他今夜就把纪明打死在祖宗祠堂里。
“那七八岁的时候,一样是大眼睛,脸庞轮廓看着也有些像。”卢雅竹看着纪永年的目光满是心疼,“后来就不相似了,栀子是长脸。”
脸一长,五官散了位置,就一点都不像了。
“耶耶,圣人对此事作何反应?”纪永年问。
纪宗珏苦笑,道:“圣人起初听得发笑,根本不当一回事,甚至问,‘卿独无家事乎’?直到听了帷簿不修这一条的内情才有些愠怒,下令将纪明罢职,本还有一句‘永不叙用’,幸而林司业为其求情,直说绝无此种事,还望圣人明察,总算为他求得一点转圜之机。”
纪永年听得怔怔,脑中思绪纷杂,她慢慢道:“二哥哥不过呈递了几次星象吉兆,难道这也遭了人恨?还是说百花园之后,殿下对我有意的消息传得愈发笃定了,有人不愿我嫁入皇家?到底是为什么弄出这么个难听的消息来污我纪家?”
纪宗珏和卢雅竹皆看着她,目光既是心疼,竟也有一丝欣慰。
“算是一石二鸟,兼而有之吧。”卢雅竹哑声道。
纪家出了这般内贼,一连几日上上下下都在通查,门禁也森严了不少。仆妇如今再想出门去,除了要自己院里一道手令,还要去内管事处领一道,两道合验才能出门。
纪宗珏打纪明打断了四根荆条,打得他通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脸也已经哭得红烂,真是站也疼坐也疼卧也疼趴也疼。
邹氏的脸一时半刻也好不了,她倒想举着这张脸去哭给柳氏看,可纪均定关了她的禁闭,每日除了食水之外再没有人来,仆妇也不许同她说话。
直至林惠音回来后,因纪庆芙总拿身孕说事,连番恳求,实在不堪其扰,这才为邹氏求情,让她可以去照顾纪庆芙,但仍旧不可以出大房院门。
邹氏再见到纪庆芙的时候,离被卢雅竹掴掌那天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她面上红肿已经大褪,唇角的血口也脱了痂,留了一点疤痕,纪庆芙胎相不稳,连床都不能下,日日灌苦药,人日日黄瘦。
母女二人一见面就是哭,邹氏好多怨恨想说,但看着女儿这般憔悴实在说不出口,服侍她睡下之后,又去看纪明。
纪明的伤要比邹氏重得多,只是都被衣服包住了,那一道道血痂嫩肉邹氏也看不见,她执意要去撸纪明的袖子,反而被他挣开。
邹氏跌坐在凳上,知道纪明在埋怨自己,满心酸楚,哭道:“分明是她怂恿林氏回去,是她自己心脏,想看咱们的笑话才惹出了事。若不是她,这事情怎么会捅漏?外头有什么风言风语的,那是她自找啊!只苦了你啊,我的儿。”
纪明立在窗前闭了闭眼,摇头道:“娘,晶儿是咱们房里的人,祸根在你非要买栀子回来膈应叔母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惠音她回不回家都要出这事!恰是因为惠音回了家,舅兄他知道了内情,晓得我虽然混蛋,却还不至于罔顾人伦,下作□□!这才好为我说了几句话,叫我留了性命,不至于去死!要是惠音没有回去,舅兄情况不明,胸中先有愤怒,如何还会细细分辨!?娘啊,这样的因由,你想不明吗?我想你不是想不明白,你是推诿惯了,总觉得能把自己身上的错处甩给旁人,可这一回,真是不能了。”
“哪里是这样,”邹氏泪流满面,眼见纪明几个心腹在院中捆扎行李,又问:“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邠州,”纪明道:“在耶耶身边做个幕僚。你一向说耶耶不疼我,不为我做长远打算,由着我守个不入流的技官蹉跎,眼下好了,耶耶肯亲自管束我了。”
邹氏张了张口,皱着脸痛哭道:“不能去,不能去,你无错啊!他们一个个都在京中任职,多少体面,你去你耶耶身边做个没名没份的幕僚,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去求求相爷,去求他啊!”
纪明疲倦地不想解释,去邠州一为受纪宗琦教诲,二为得些功劳,他日随父回京好好歹还有望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要是死赖着不走,撒泼打滚求个荫官,只会更叫人看不起。还有其三,盼着离得远了时日久了,林惠音会宽恕他些。
“翁翁的性子你不清楚吗?”纪明道:“我若这般做,恐怕都要被扫地出门,好去跟姨母讨个生计,也卖酱菜为业了!”
邹氏一听这话,竟冲纪明当胸打了一拳,正打得他胸口一道血痂开裂,血透过夏衫当即就渗了出来。
“儿啊,儿啊。”邹氏还用她那条渍满眼泪的帕子去擦,纪明觉得自己简直是要死在邹氏手里,他跌撞着躲开,缩在墙角摇头道:“翁翁已允准惠音带着孩子搬去燕顺院居住。”
燕顺院是毗邻二房的一处雅致院落,当初是为了迎娶朗宁公主,而在府中扩建所得。
朗宁公主住得时日不多,邹氏曾动过让纪颖初去住的念头,但燕顺院大了些,不似琼瑰阁精巧。
纪颖初一个人住太空荡,若要纪瞻、黄萤娘一家三口搬过去,倒是可以,但邹氏又不愿跟儿子分住两头。
“她有本事得很。”邹氏咬唇含泪说,想到日后都是这般被儿媳凌驾在头上的日子,她委屈极了。
纪明痛得都要呵气,无奈又道:“她会料理自己和孩子,至于府中庶务,则由三弟妹暂领。”
“这么说卢雅竹没落着?”邹氏听到这个消息,语气甚至有了几分精神。
纪明简直是无言以对。
夏日已至。
纪明要启程那日,马车在官道上能晒成一只蒸笼,邹氏哭了多次也无用,而且还不能出来相送。
纪明也没想着会有谁来相送,林惠音肯带着孩子来送一送他已经心满意足,但几个兄弟和嫂嫂、弟妹都来了,更叫他欣喜无措的是,纪永年也来了。
“小妹。”纪明不敢看她,“哥哥对不住你。”
纪永年没有答这话,只是道:“卢家一位居在邠州的表姐曾在信中告诉我,说邠州少雨朗晴,云薄天清,通透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