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司籍。”
“孟司籍。”
“孟司籍。”
孟婉意就见看着孟扶煦从殿中走出,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下,一身白道袍,谪仙一般,她身侧还有女史打着伞。
这番境地了,孟扶煦居然还是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孟婉意本以为她又要对自己视若无睹,没想到孟扶煦这一回却看了过来,而且还走了过来,难道是还嫌奚落得不够,要补几句。
孟婉意才不给她这个机会,十分傲然地转身就走。
孟扶煦见状也站住脚,雪静匆匆赶来,为她披上纪永年留下的油衣。
她看着黄家离去的马车,轻声问:“还要说吗?”
“她不肯听就罢了,那日阿年手把手教她如何去打点掖庭丞,她引以为耻,还要怪谁?”孟扶煦昨个从个小内侍处得了王氏暑热身死的消息,并没太理会。
雪静道:“其实娘子不去说也好,省得又惹晦气。他们送了尸体出宫,肯定还会试着去黄家挣一份报丧钱,孟婉意今日回家就该知道了,她若有心,也该想着怎么保全孟三娘了。”
大雨磅礴,没有丝毫弱势。
女官马车样式质朴,规规整整,车前的一双油纸灯笼上罩着黑布遮檐,使得光芒无法四散,只能朦朦胧胧照亮地下。
“还应该把琉璃灯留给姐姐的。”纪永年嘀咕着。
韦道平拍了一个软枕在纪永年面上,昏昏欲睡道:“怎么不把马车也留给孟娘子?”
“那不就淋着我的嫂嫂了?”纪永年被软枕一拍,顺势也倚在春宜膝头合眼假寐,道:“今日这天气委实不能说好。”
“烂到头了才是,还好有个遮雨的应对,也叫云华公主堪堪穿戴了服冠,否则仪式算是成了还是没成呢?”韦道平说:“亏得这日子不是二哥挑的呢,他在时,司天台可从没把事情办成这样。”
雨声不论强弱大小,却都是助眠的,纪永年和韦道平一路睡睡醒醒,倒是很舒服的一小觉。
待到了府门口,雨势虽说稍缓,但雨丝密密斜斜,看样子是要下到明日了。
“马车不必卸了,到了时辰就去接三哥、四哥吧。”
这样的雨天,骑马打伞也是无用的。
纪永年和韦道平各自回院,饶是再怎么小心,衣裙总是湿了些的。
“你快去换了衣裙。”纪永年对春宜道,她身上湿得更多。
春宜眼见秋盈、冬喜迎出来了,正要回房去换,只瞧见两人的神色又站住了脚,同纪永年一起走过去。
“怎么了,一个两个叫雷声吓坏了?”纪永年玩笑道,却见秋盈、冬喜两人一个眼睛红,一个脸儿白的。
“娘子。”冬喜咬了咬唇,见纪永年要进屋,居然伸手拦她。
纪永年按下她的腕子,抬步走了进去,只听春宜肃声道:“出了什么事!怎得支支吾吾?”
“雪丸,”秋盈颤声道,“粉团。”
纪永年脑中劈下一道惊电,胸中滚雷涨闷,她扑到兔窝前,就见两只雪白的兔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里头。
纪永年把雪丸搂了起来,还是软的,还是温的。
“是不是被雷声吓晕过去了?”纪永年托了托雪丸的下巴,盼着她会蹭一蹭自己,秋盈和冬喜在她身前跪下,一边落泪一边摇头。
纪永年不信,她又去摸粉团的脸孔,它怎么不用湿漉漉的鼻子顶她的掌心?怎么会没有气息呢。
“不,不,不!”纪永年几乎喘不上气,雨声淹没整个世界,她空空呵了几口气,肺腑生疼。
“娘子。”
“娘子。”
秋盈和冬喜生怕她有个什么不好,赶紧去内室取药。
纪永年呆坐在地,看着怀中的雪丸,看着它一身柔顺雪白的皮毛,突的,它颈部倒杂的毛发刺进她的眸子,纪永年下意识想去捋顺,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纪永年被雪丸的眼睛盯住了。
它的瞳孔成了一种暗红,眼底甚至有些泛紫,纪永年看到它嘴边有一点干掉的的红,是血。
她轻轻撬开雪丸的唇,它的口内并没有血。
纪永年深深呼吸了几下,喉咙里充斥着潮冷的腥气。
她再转眸去看粉团,粉团颈部的毛一样是乱糟糟的,它的眼睛是浑浊的淡粉色,却有几条爆裂如电纹的血丝,小小一截舌头漏在外面。
“夏胜呢。”纪永年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是冷静。
“去大房了。”秋盈的声音打着飘,也发着恨。
纪永年闭了闭眼,“谁进我琼瑰阁了?”
“三个小郎在西苑里玩捉迷藏,突然下了雨,他们就来琼瑰阁避雨。小三郎说想看看兔子,我领他们去看了,一步也不曾离开。只后来,锦哥儿说太无聊,要在琼瑰阁玩捉迷藏,两个小郎一听就散去躲藏了,小人追了几步,发现锦哥儿没出来,就打算回房去,但他立马也出来了,我那时看了看兔儿们还在捋脸梳毛。”
这不过都是正常的待客之道,大雨突降,难道还不叫自家孩子进来避雨吗?
但冬喜后悔得要命,三个小郎自己跑出来玩,不见仆妇跟着,就该晓得不对劲。
“他们满屋子乱窜,我忙吩咐几个仆妇看紧,锦哥儿嚷着,‘叫人跟着还怎么玩呐’。忽然又电闪雷鸣的,两个小郎一时有些吓着了,说要找娘。冬喜领了仆妇打了伞送他们回去,我一回身就见锦哥儿背着手从屋里出来,也说自己要回去了。我心里觉得不对,进了屋里一看,粉团不动了,雪丸还在喘气,但渐渐就,我赶紧呵住锦哥儿,就见夏胜正扶着一瘸一拐的小二娘子进来,小二娘子指了他怨,‘把弟弟们带哪去了’,我又急叫,‘说兔儿死了’,锦哥儿扔了句‘死就死了,胆小的畜牲活该叫天雷打死了’,”秋盈说到这,眼神中有种难以置信恐惧和愤恨,“他就跑了,夏胜和小二娘子追着他去了大房。”
“先,先别告诉娘,”纪永年把雪丸放回粉团身边,她倚着春宜,搭着冬喜的手站起身来,“抱着,去大房。”
大雨淅淅沥沥的,纪永年快步走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秋盈怀里的抱着的整个兔子草窝。
冬喜打伞遮着,草窝上覆了一层油纸,走步时油纸轻轻颤动,仿若呼吸,两只小兔子安安静静睡着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纪永年脚步一顿,对冬喜道:“你去外院让你耶耶带了你几个哥哥来。”
冬喜同春宜交了伞,冒雨就去了。
纪永年自己撑着伞去了大院,门口的仆妇早有准备,上来就有要拦的架势。
纪永年收了伞挥打过去,两个仆妇倒跌进屋,还要挣扎起来时,就被随后而至的另几个仆妇摁下了。
“小妹?这是怎么了?”林惠音撑伞,也是急急寻着小二娘来了。
纪永年没有回答,一脚迈进院门就听得夏胜和小二娘的声音,只是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细弱。
纪永年快步朝正屋走去,就见小二娘瘫在夏胜怀中哭得干呕连连,邹氏和黄萤娘坐在一旁神色烦躁。
林惠音忙将小二娘抱在怀里,上上下下看她身上皮肉,生怕她是被打了,道:“我儿怎么了?哭什么?”
邹氏冷哼一声,又扫了眼秋盈怀中的草窝,嗤笑道:“你也真是长本事了,打雷吓死了只畜牲都要栽到我锦儿身上,把我的亲孙女挑起来同我斗!你丧不丧良心!”
“谁没良心!”夏胜怒道:“没良心才会哄了不知事的弟弟去倒了墙的院子玩,还哄他们脱了外袍扔在石头堆上,故意引了小二娘爬上前去寻弟弟,石头堆上还用几块枝干搭了个陷阱,害得她踏空扭了腿!”
这话说得纪永年血都冷了,夏胜说的院子就是纪睿那间正在扩建的婚房。
邹氏扑过来就要抬手打夏胜,被春宜眼疾手快一把嵌回椅子里。
“反了教了你!”邹氏挨了卢雅竹十几个巴掌,今日还要挨春宜的推搡,气得眼泪要出来了,三房欺人太甚!
“叫纪锦出来。”纪永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软,于是怂得黄萤娘高声起来,“你休想!你真是疯了!往我初儿身上泼了脏水还不够,还要冤我的锦儿!”
“永年!”纪庆芙被纪颖初搀着从内室走出来,纪锦十之八九也在里头,“你这是做什么?锦儿已经跟我说了,兔子是叫打雷声吓死的,他不过是去你们院里避雨,这怎么好冤枉他?”
她转而又对小二娘道:“几个弟弟玩在一处,兄弟和睦是好事,你一个小女娘急急忙忙去追什么?在家里还能丢了?什么倒墙的院子,什么陷阱,听着真是荒谬!”
林惠音听得气愤,都没有半分信的,纪永年再度呵道:“叫纪锦出来同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