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门福喜_西瓜珍宝珠【完结】(59)

  “我……

  “哥哥!你送我的兔子,我宝贝着养了这么多年!就这么被掐死了。”纪永年伸手指向纪庆芙,恨道:“她心中忌妒如瘤!得了你,有了孩子还是难消,反而越长越大,一副柔弱皮囊下全是恶臭脓血!哥哥!醒醒吧!她心里最想掐死的不是兔子,是你与姐姐之间残留的兄妹情谊,你与阿娘的之间几乎要消弭的姑侄情分!她想掐死的,是我,是我!”

  纪永年斥罢,几乎是跌进车里,被冬喜和春宜紧紧抱住。

  车外听风在叫喊,说纪庆芙晕过去了。

  纪永年听得可笑,只嫌恶又倦怠地闭上了眼,再睁眼时,已到了凝真观。

  原来她才是那个晕过去的人。

  凝真观里有一个小小的坟冢是卢雅桐立的,冢中最先埋的是她的一只小猫,后来又埋进了纪永年的金鱼,孟扶煦的彩雀,而现在,是雪丸和粉团。

  “小娘子,有你一封信。”

  纪永年正看着泥土一点点覆盖掉小小的棺椁,忽然听到道长的声音,转过身去就见她递来一封信,信上是十分浓利陌生的两个字——永年。

  纪永年倍感莫名,道:“谁人给的?”

  道长摇了摇头,说:“就摆在我做早课的蒲团上。”

  纪永年拿出信展开,就见满篇熟悉的笔迹如鹤翔春风,是孟扶煦的字。

  她不禁掩口四望,随即含泪看信,字字句句皆是旁人不能给予的感同身受,又是诸多宽慰。

  纪永年看罢信再看向坟冢,就见冬喜在添最后几捧土,她轻轻将土拍实,脸上哭得都已经皲掉了。

  纪永年在凝真观待了两日,一回家就见几位医官相继下车下轿,被家丁急急引入内院,直往正院去了。

  她看向冬喜的父亲,见他对自己摇摇头,就知道不是柳氏或纪均定有碍,于是没有多问。

  等她去了卢雅竹房中,才知纪锦指上那个被雪丸咬出的那个伤口居然久治不愈,流脓不止,还有恶臭。

  “又是热天,你耶耶说他的指头都已经烂得见了筋膜指骨,”卢雅竹叹一声,“黄医正说要剜肉刮骨来治,黄萤娘心疼不肯,另请了名医来,人家直接说要锯掉一指节,吓得她也晕在床前,纪锦一直就在正院里厢房住着,闹得你祖母这两日没个安生的,我今早去看她时,竟都瘦了。”

  纪永年没有说话,只看着自己掌心那双齐月章所赠的水晶兔,轻轻描过雪丸的耳朵和粉团的鼻子。

  “莫说纪锦咎由自取,便是蒲宝和小三郎都被你三哥打了板子。”

  纪永年张口又闭,无力地不想说话。

  “你三哥说,若无他们二人为纪锦做了掩护,冬喜她们岂会掉以轻心?你耶耶又说纪锦心术不正,不知该怎么训诫。他今年本要安排纪锦进崇文馆学启蒙的,可他如此品性,只怕去了更是给自家丢脸招灾!寻常稚子懵懂未开时,最多也就折腾些虫儿蚁儿,凌虐鸟雀也是少的,更别说似雪丸、粉团这般有灵性的爱宠,这行径不但残忍,更是歹毒了。”

  “大哥哥呢?”

  “大郎说自己教子无方,每日下值后都在正院庭中罚跪,你祖母心疼坏了,你祖父只任由他跪着,黄萤娘带着纪颖初来哭诉,纪瞻就令她们也跪着。昨个邹氏暂解了禁足来探望纪锦,你也知道她的性子,在纪锦床前一边哭一边还说了很多难听话,那可是在你祖父院里啊。昨夜里他回家后不久就发了话,说她这样怜惜担忧孙子,让她每日也要在房中早跪三个时辰,晚跪三个时辰,好为她孙子赎罪。”卢雅竹疼惜地喂纪永年吃了一勺补汤,用帕子揩了揩她的嘴角,道:“纪庆芙被你大哥赶走了,还保下她一副好膝盖,哼,姑且叫她养着孩子先吧。”

  “这事,外头有人知晓吗?”纪永年虽直觉庄亦扬不是爱传闲话的人,但也不敢笃定。

  卢雅竹摇了摇头,道:“倒是你,你何来的门籍,竟能直入官署?”

  纪永年轻声说了齐月章赠与门籍的事,又说他与孟扶煦有旧,这门籍是为她与孟扶煦能多几回见面的机会。

  卢雅竹拿着那个小小玉片看了一看,道:“此事你还需去跟相爷交代个清楚。”

  纪均定从政事堂回来的时候已过了用午膳的点,纪永年去时他正独自捧着一碗薄粥在吃,桌上摆着邹家的各色酱菜。

  “翁翁今日怎的不在官署用膳?”纪永年在几只鸭蛋中挑了挑,选中一只敲开剥掉,筷子一捅开,金红的油汪汪流。

  “你总有好手气。”纪均定满意地一挑眉,接过鸭蛋吃了起来。

  纪永年老老实实将那片门籍摆在桌上,详详细细说了齐月章相赠的始末。

  “孟朔华被关押在地牢之中,听说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陛下就是想将他关押到死,齐月章的那份考卷我还有印象,答得很好,字也出众,才貌双全,天定探花。齐家那时如日中天,孟朔华不过担个师名而已,还不及三郎对丁小郎的提携教导之恩。”纪均定示意那门籍,道:“不过既是这么个说法,姑且随他,你将此物收好,日后不要滥用。”

  “是。”纪永年把门籍重新收入香囊之中,就见纪均定看了自己一眼,叹道:“我阿年十七岁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日提了纪锦直去大理寺,真像是容儿会做的事。”

  容儿便是大姐姐纪盛容。

  “但你对你大哥哥说的那些话,又实在像孟小娘子能说出来的。”

  “翁翁。”纪永年鼻头一酸,她今日其实是做了被纪均定教训的打算。

  “所以我阿年,是一路见贤思齐,择善而从长大的。”

  “哪有这么好。”纪永年低下头去,道:“翁翁不怪我吗?那日庄二也在场,大哥哥不明就里,没让他离开,我就也不管不顾地当着他的面发作了一通。”

  “能做得周全就不是少年意气了,”纪均定摇了摇头,道:“那庄二还留了个主意,不过么。”

  “什么?”纪永年不解问。

  纪均定没有回答,只是夹了一块酱菜送粥,说:“想来,颖初也是十七岁了。我这几日见了她几次,愈发觉得这孩子狐性贪多却是鼠胆难张,甚至还比不得你二姐姐来得敢想敢做。”

  卢雅竹曾说过,纪庆芙是志骄好生事,纪颖初则是器小无远谋。

  纪均定口吻嘲弄,纪永年沉默着挽了袖子替他布菜。

  “莫说你了,便是韦氏也愈发瞧不上她,她刚进门时,待你和颖初真是一碗水端平,送礼都可上称来比。可她们总有话说,总觉不公,总觉你得了更好的,是不是?”纪均定这话里的‘她们’,自是指邹氏、黄萤娘,不等纪永年回答,纪均定就道:“罪魁祸首,是我。”

  “翁翁。”纪永年有些无措地唤了一声。

  纪均定搁下空碗,摇头道:“是我沽名钓誉,怕被人戳指忘恩负义,所以执意要结这门亲。”

  但如果原本嫁进来的就是邹大娘子,如今也未必会不好。

  “其实邹家虽是商贾,但家风也,也尚可。”纪永年本要说家风不错,但一想到那日在卢园,邹家姐妹们对邹四娘那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就觉邹氏的高嫁改变了太多。

  “那就是我眼光太差,或者说,是我太傲慢,”眼见纪永年不明白自己的意思,纪均定笑了一笑,道:“你祖母目不识丁,城府浅薄,朝堂沉浮,她能帮我的地方微乎其微,可我娶了她,这一辈子也觉得很好,就以为娶妻只为料理家事,繁衍后嗣,旁的都不重要。但现在,你可看见了?我为你伯父娶了邹氏,娶妻娶错,恶果自酿。除了你二姐姐,还有一个纪锦,一个颖初。”

  他疲倦地闭了闭眼,道:“你那日说纪锦是祸秧,再不加以匡正,实乃破家枭獍。”

  枭、獍是生下来就会吞吃父母的恶鸟、凶兽,纪永年的意思是纪锦的性子若不改正,日后累及全家。

  “那,颖初呢?”纪均定看向纪永年,她被问得发怔,道:“颖初,她,她总还不至于。”

  “是吗?你觉得以她的心性,能当得了王妃吗?”纪均定像是在考问纪永年。

  纪永年摇摇头。

  “那你呢?”纪均定像是在开玩笑。

  “翁翁啊。”纪永年皱了皱脸,俯身在他耳边轻道:“我不喜欢二殿下。”

  纪均定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并不十分浑浊,反而有种蓝幽幽光泽。

  “翁翁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刚才提了王妃之位,纪均定这话不免叫纪永年紧张又警惕。

  “什么?”

  “我想你,日后若碰上事了,可以管教颖初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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