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昉叫齐月章来,自然也是想听他的看法。
他这一番话说来,虽不是全然对了心思,但也是很能消解几分不安的。
李昉长叹一口气,道:“妹妹她总有诸多借口拖延,但的确也是时候让她去往封地了,待天凉一些,你选个日子吧。”
“是。”齐月章听得这话,胃却愈发疼,“陛下,那孟氏?”
李昉两道浓眉一挑,神情探究,目光不解,语气好奇。
“那孟氏到底是何种模样风姿?怎么叫你们一个两个都要为她求情。小五起先也来求了,说孟氏颇有才情,不忍她为粗使,求朕将其拨到她宫中为婢,不日随她下嫁薛氏,朕已经答允了,如此也算宽恕了吧。”
这变故突生实在出乎齐月章的意料,他刚想开口,只觉胃疼难耐,好似被用一把锈刀寸寸捅开腹腔,破开胃壁,斑斑粗粝的锈碎在刀口处反复拉磨,痛得他几乎要漏出声响,只硬生生忍住了。
李昉见他骤然色变,忙从龙榻上起身,道:“这是怎么了?传太医!”
“不必,不必。”齐月章不顾君臣之礼,一把握住李昉手腕,道:“只是犯了旧疾,不需叫医官。”
他匆匆从袖中取出药盒,和着凉掉的茶水把一粒黑苦药丸吞了下去,竭力沉稳道:“陛下可否收回成命?”
“小五嫁与薛氏是不甘愿的,她也算听话,不过要一个孟氏女罢了,我怎好改口不允。”李昉见齐月章额上都是疼出来的冷汗,用袖口替他擦去,又道:“这样的话你可是从未说过,怎么?这孟氏于你来说,难不成很紧要?”
天家父子都是笑话,更何况夫妻,更何况他这个妻弟。
紧要这两个字又太重,李昉性子极多疑,更不知会想到什么地方去。
但齐月章很想说是。
一别十数年,再见面时孟扶煦是阶下囚,他是执刀人。可他那时心里千方百计,想的都是要怎么保住她。
他十七岁时就见过孟扶煦了,那年她不过十岁,跟着母亲、姨母、小妹高高兴兴去进香。
齐月章那时是被姐姐强拉去的,齐氏在和卢雅桐寒暄时,他垂眸瞥了孟扶煦一眼,就见她紧紧抓着小妹的手站在一旁等候。
道观香火很盛,人来人往,所以纵有仆妇环绕怀抱,她仍是很警惕,肩上早早担了责。小小一张素净的面孔,眉色淡淡,细如弯烟,但一双眸子却锐若柳刀,黑瞳中碎光点点,鼻细直秀气,叫她有了几分乖乖女儿韵,只一双唇淡润且薄冷。
她的样貌清淡,气韵通透,立在那烟火缭绕的俗世凡尘之中,有种误入之感,叫人一见难忘,便是齐氏也夸她小小年纪,容止清隽。
那是他第一次见孟扶煦,也是他人生中最后一点无忧无虑的时光,真没想到会这么快戛然而止。
再见她时,齐月章身在地狱。
面上的烙字入骨,叫他又耻又痛。
突如其来的一场地动吞掉了押解他的兵卒,几块大石落下,却没有连他一块砸死,而是砸烂了囚车,给他砸开了一条并不想走的生路。
后来他是怎么活过来的呢?
因为孟扶煦居然把他认了出来。
那样丑陋肮脏的他,她第一眼就认出来了,甚至没有片刻的迟疑。
“齐月章!醒一醒!”
“齐月章!帮帮我!”
“齐月章!快救她!”
“齐月章!杀了他!”
“齐月章!齐月章!”
后来,卢氏和纪家的人找了过来,再就是官府的人。
“齐月章!快走啊!”
可齐月章根本不知自己要往哪里去。
“你若活得下去,去乡野。你若活不下去,去庙堂!”
她什么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血 “哭便哭了
如果放得下这仇恨, 那就好好活。
如果放不下这仇恨,那就去报仇。
齐月章走了第二条路,可旧仇得报, 再添新仇。
孟氏被抄家流放, 孟朔华被囚, 孟扶煦虽说冷眼旁观, 但对其他族亲到底有愧。
杨皇后内廷女官被贬杀过半,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外朝的变动屠戮更是残酷,但那些女官与她朝夕相对,亦师亦友, 孟扶煦是有怨的。
齐月章想说是,孟扶煦对他很紧要。
但孟扶煦想不想成为他这个很紧要的人呢?
齐月章觉得她肯定是不想的。
他是这样的丑陋, 且恩将仇报。
“臣读过孟氏几篇文章,只论纸上气象的确是辞采纵横。”齐月章艰难道。
“会写几篇文章难道就成了她的护身符?跟了小五难道算辱没了她?”李昉不以为意, 又蹙眉道:“你这胃疾一犯就来势汹汹,服了药还是先回去歇下, 有什么待你好些再说。”
齐月章坐在凉轿之上,一路回澄心殿时,那把锈刀还在他肚腹中抽抽拉拉,锈屑掉在胃液里更有沸腾之势,实在煎熬难当。
“停, 停轿!”齐月章喝道。
内侍迟疑地落了轿, 眼见他身形摇晃却说要自己回去, 其中一人忍不住追上去。
“侍中。”
齐月章额上冷汗如珠,用凉茶吞服入腹的药丸非但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反而像一颗小小铁球坠在他胃里。
齐月章轻轻挥了挥手, “我想自己走走。”
宫中主路上设有灯柱,齐月章却偏偏避开光亮处,在假山石缝里步步腾挪。
来尚匆匆赶来一看,挨了他一句骂,知道他又是存心找罪受,转身又走了。
齐月章还以为自己能得几分清静,但夏日夜晚蝉鸣蛙叫,甚是聒噪。
他靠在一棵歪斜粗大的柳树根上,腹中越痛越觉自身坠在这天地之间,而不只是一缕逃魂。
“齐月章。”
孟扶煦的声音响起时,齐月章没有丝毫的惊讶,他痛苦危难时常有这样的幻听。
“齐月章?”
冷汗濡湿了齐月章的睫毛,叫他看不清晰。
将他从囚车里唤醒的那个孟扶煦面上还有稚气,而这个眼前的她,虽被灯笼暖光笼罩,却又薄相冷淡。
所以齐月章骤然意识到,她并非幻觉。
他转过脸,直起身,攀着柳树艰难站起,吃力地拂掉衣袍上的落叶尘土后,齐月章气息缭乱,疼痛如蝉鸣喧闹,甚嚣尘上。
“你,你?”
“来尚叫我来看着你,她去请医官了。”
孟扶煦其实已经叫过数声‘齐侍中’了,但他没有丝毫反应,直到她直呼其名。
齐月章抵靠着树干深深喘息,他想说无妨,想要她快走,不想叫她看见自己此刻模样,但甫一开口,先有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吟漏了出来。
“你没事吧?”孟扶煦的手掌搭在他背脊上,又倾身侧过想来看他的面色。
齐月章痛得连摇头都吃力,几粒水珠打在地上,甚至‘啪嗒’作响,叫人分不清是泪是汗。
“疼得很?来尚说你是犯了胃疾。”
这话甚是关怀,听得齐月章有些恍惚,更有素净的帕子落在他面孔上,一一擦过。
但他已经痛得说不出话,咬牙竭力不出声时喉音低低似呜咽,呼吸时都沾有一丝泣音,孟扶煦的帕子不免在他眼睛上多按了两下。
“我没有,唔。”齐月章想说自己没有哭,不必替他擦泪,但他疼得连一句短话都说不完,只能吁吁的喘。
孟扶煦见齐月章眼若朱砂红描,唇淡白而舌绯红,面上汗泪莹莹,眉头深锁,忍痛时呵气连连。罩在他左额角的银面不知何时已经掉落,那个刺烙的旧疤红粉若樱桃,彷佛是他越痛苦,疤痕就越艳丽。
可他,偏偏又是一副自惭形愧的样子,真真像是罪孽深重,活该痛苦。
孟扶煦愣了片刻,更欺负了他一句。
“哭便哭了,还扯谎。”
齐月章听得这话,溃散的眸光凝在孟扶煦面上,这样泪盈盈的,没哭也是哭了。
他难受成这样还挺有气性,径直歪扑过去,将孟扶煦悬在树杈上的灯笼打翻在地,冒出青烟一缕,还了一片浓黑。
“你!”孟扶煦的气还没上来,就见他根本持不住身子,赶忙就势抱了他,双双倒在还算软的草地上。
孟扶煦把灯笼够在手里,灯笼摇曳的流苏在齐月章面上不停撩拨勾划,疼痛之余,还要他痒。
“我又不是没有火。”
孟扶煦从腰间掏了火折子出来,准备把灯笼点亮。
而齐月章看来真是疼得厉害,佝着身子蜷在她膝头,孟扶煦甚至能感到他痛得在轻轻打颤。
她听得一声呛咳呜咽,心头一惊,掐住齐月章的下颌托起,火折子的光芒堪堪照亮他的面孔,果然就见他唇边全是血,已经都淌到她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