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庆芙一进厅门就见素云在一旁随侍布饭, 她觉得眼中生刺, 又见丁斯越与她见礼时口吻淡淡, 而卢高轩神色狐疑, 欲言又止,她不免就觉丁斯越说了自己的坏话。
“你可累?”卢高轩问:“怎的又回去了?”
纪庆芙看了丁斯越一眼, 笑道:“不累,只是挂念小妹,去看了看她。早知素云今日送了巧果去, 也就省了我这一趟,她面子大, 我却是连人带礼给推了出来。”
她虽做说笑状,眼圈却是渐渐泛起红, 还轻按肩头,像是有人推搡了她。
素云已经搁下筷子让给听风, 退在一旁。
“推你?”卢高轩有些不信,“谁推你?”
丁斯越刚要开口,就听纪庆芙说:“没有,没有推我,只是永年心里还有气, 幸好丁小郎今日在, 这才哄住了她。”
她说着转而看向丁斯越, 道:“我如今说什么在她听来都是不对,也只有你说的才叫入耳了。”
纪庆芙一副笑中带泪模样,真是咽下了十足的委屈。
“永年一向通情达理。”丁斯越这话也就是说纪庆芙不在理, 她似没听懂一般又指了丁斯越,玩笑道:“永年一向是有些性子的,只待你很有不同。”
卢高轩在她手背上轻拍阻止,纪庆芙圆睁了眼掩口浅笑,像是失言。
片刻的沉默之后,丁斯越忽然开口:“阿嫂这话叫我知,我是很配不上永年的。”
纪庆芙正倚在卢高轩身边,闻言惊道:“这话何意?”
“哪来的这话?”卢高轩也是听得莫名,“也不必自贬至此。”
丁斯越与纪永年离别在即,心情很差,一改往日那水柔性子,把话摔得更烂。
“我若是个好的,你也就不会字字句句将我同永年牵在一处了。”
纪庆芙张了张口,忙堵了卢高轩的话飞快道:“这都怪我蠢,真当是一番赔罪的好意,没料到反而惹了妹妹不高兴,可是她迁怒你了?”
“永年不会迁怒他人。”丁斯越到底顾及她是个有身子的人,忍了忍又道:“若纪小郎是打碎了寻常的瓷瓶,弄坏了寻常的茶盏,你弄来一模一样的东西,倒也能抵过。可若是经年的老物件,那也就难赔了,更何况是活物呢。”
“是。”纪庆芙长叹一口气,咳喘微微,像是有些气息不稳。
卢高轩见状揽了她道:“这事你就不要再掺和了,只等纪锦好一些,叫他自己去向永年赔罪。”
纪庆芙一愣,道:“锦儿已经没了一节指头,还要怎么赔罪?”
卢高轩却摇头道:“这是两码事。”
“两码事?我就知道你这心里也是不舒服的,那双兔子是你送给永年和孟扶煦的,真当是意义非凡呐。”
纪庆芙泪眼朦胧,苦笑时泪珠滚落,她起身轻轻推了推卢高轩,由听风搀扶着要往后堂去。
卢高轩被她那番话一说,气势弱了几分,又见她脚步虚浮,神色惨淡,自然担忧她腹中胎儿,下意识要跟去时就听丁斯越道:“卢兄,有些话若由永年来说,你总会觉得她与嫂夫人是姊妹,出自一家,什么龃龉都是可以调和的,但姊妹不是这么当的。我眼下要走了,这得罪人的话就由我来说,娶妻娶错,祸延三代!”
卢高轩和纪庆芙站住脚,两人双双转过身来看丁斯越,卢高轩满面震惊,纪庆芙极是恼恨。
“你可知她打着你的由头,送了什么礼物给永年?”
丁斯越脑中浮现出纪永年看见礼物时僵住,唇上血色淡退的模样,而纪庆芙见状居然还要再将竹篮推向纪永年,直到被他伸手抵住。
“她送的是,一双兔儿。”丁斯越想起那一团雪白之中两双红目,乍一眼一模一样,像是死而复生,他不禁摇头道:“她竟也不想着,自己腹中这孩儿的生肖都是属兔的!”
“丁斯越!”纪庆芙气急败坏地呵道。
卢高轩则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彷佛看见自己的夫人皮肉裂了开来,露出一个样貌相同,神色狰狞的肉俑来。
纪永年那日的话又在卢高轩耳畔响起,她说纪庆芙心中忌妒如瘤,一副柔弱皮囊下全是恶臭脓血。
“我,我只是想宽慰妹妹。”纪庆芙对上卢高轩的目光,用帕子掩了掩口,泣声道。
“宽慰?”卢高轩尖声道:“这是诛心啊。”
纪庆芙听了这话,唇瓣颤抖不住,虚柔的面孔上不断涌现狞纹。
“这叫诛心?那你可知她对我说了什么?从小到大,她和孟扶煦、纪盛容结成一党,那些所作所为才叫诛我的心!”
“永年跟在她们身边时就是个小娃娃,什么结成一党?”卢高轩还要再说,但纪庆芙却又是一副支持不住的样子,软软晕在听风怀中。
丁斯越见状也是一惊,却听素云在一团乱遭中轻道:“我送郎君出去。”
丁斯越不知道该不该这样一走了之,素云不语,执意送了他几步后才道:“夫人虽然时常称头昏乏力,身软不适,但胎相一直十分稳固,就算这一回是真的,也不会有事。”
丁斯越听得讶异,道:“你倒是看得明白,难怪永年对你总有夸赞。”
“小娘子她是,”素云顿了顿,道:“爱屋及乌。”
“不是吧。”丁斯越摇摇头,“她对卢兄可失望得很。”
长安的这一个夏,始于灿烂,归于黯淡。
幸好那日还有丁斯越提前送了七夕的节礼给纪永年,不至于叫纪庆芙的兔子阴魂不散地残留在她脑海中。
丁斯越的礼物是一个小小的蛛盒,其实蛛盒这东西,纪永年大大小小有十几个,丁斯越送的这个是他亲手所作,木料用得极好,但通体无饰,纤薄灵巧,而且蛛盒是滑盖而不是掀盖,指尖一推一拨,引得纪永年把玩不休。
纪永年越是把玩,越是知道这简简单单的蛛盒是下了细功夫的,棱角滑槽都被细细打磨过。
丁斯越前些时候忙得不见人,却有时间把这小盒子磨得光润,可见因他退避拒绝,所以在公主府只有冷板凳可坐。
“小娘子。”冬喜拢着手递到她眼前又张开,掌心的小蜘蛛像会动的红痣。
纪永年忙把蛛盒打开,让冬喜把让蜘蛛放进去。等到明日再打开盒子看蛛网,蛛网越多说明得巧越多。
原本李谆曾着人递来口信,七夕这日邀纪永年去城楼上观星望银河,他倒是很有风流雅韵,甚至早早相邀,免得纪永年有所推辞。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眼下因孟扶煦的事情被李昉禁足在府中,七夕之约自然也就没了,真不知该说是孟扶煦牵连了他,还是他连累了孟扶煦。
今日七夕,也是丁斯越离京的日子,纪永年要送他出城,如此也算共度七夕了。
七夕节城中热闹,城外更是热闹。
昌益公主因要离京去往封地,所以圣人满足其心愿,今日在曲江池畔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此宴受邀之人众多,朝中重臣高官,皇亲贵胄,因李昉十分重视,所以这次便是连纪均定也要携柳氏出席,还有纪宗珏、卢雅竹,以及纪臻和韦道平。
因纪均定和柳氏年事已高,所以李昉特许他们一家的车驾从城郭夹道行过,纪永年就不去蹭这份体面了,只仔仔细细备了好些干粮、丸药,以备丁斯越路上不时之需。
纪庆芙来时,正碰见纪永年的马车离去,她护着肚子缓缓下了马车,门外管事见了她,神情有些犹豫,但家中几位郎主、夫人全不在,她又身怀六甲,实在也不好阻她。
纪庆芙只等进了大房院里,就迫不及待问纪颖初,“纪永年今日也要去公主的烧尾宴?”
纪颖初道:“没有吧?若是要去,她一早就跟着去了。”
“也是。”纪庆芙施施然倚在圈椅上,指着门外背了个大包袱的素云道:“今日也是女儿节,我还带了个善厨的下人来,打算做些女儿家爱吃的点心,待到月上中天,咱们可以在园子里置了香案好拜月呢。”
“都是咱们自家人也好,省得还得瞧她显摆什么琉璃香炉,绿烟香的。”其实除了去岁的七夕外,往年的七夕纪永年都不在家,都是和孟扶煦一起过的,纪颖初想到这一点,不由努了努唇,道:“是不是又去寻她那好阿姐了?”
纪庆芙掩口轻笑,说:“孟扶煦如今被贬成了个寻常宫婢,哪还有资格执掌宴饮仪轨。”
“也是报应。翁翁在时,她龟缩不出,显得自己为那两只兔子难过,翁翁今日一去赴宴,她就也忙不迭出门玩去了。”纪颖初有些不忿地说:“玉阶说她今日又戴了个新的水晶项圈,还穿了一身的新衣,十二幅的轻罗纱裙,颜色蓝不蓝紫不紫的,游鱼织锦的褙子,掖绕的披帛上绣着一群赤色的蜻蜓,真不知又是多少耗用,我看呐,就算没份去赴宴,她也一定是要去近处凑这个热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