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永年是个美人,庄亦扬在宫门口看她的第一眼就有直觉。
后来等风撬开帷纱缝隙时,庄亦扬果然窥见她的一双长而圆的眼,密密的睫毛,眼尾本来是要乖顺甜柔得垂下去了,却忽得略略提锋,轻巧扬起媚弧。
美人如斯。
而后,庄亦扬每每琢磨起纪永年这个人的时候,总会先想起她的眼睛,想起她的瞳仁深处有一层浅浅的琥珀折光。
后来,在桑梓孤独园门口,他看见了这双眼笑起来的样子,眼弧都往下坠,月牙一般,很甜蜜。
再后来,在卢园池月榭顶上,他又看见了这双眼哭起来的模样,微微泛红的眼白把瞳仁衬得愈黑,湿润得像泉眼一样。
可现在,不知她面上是何种神色,不知她眸中是怎样的情致。
庄亦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胸中忽然涌起无边的怒气,叫他什么也想不了了。
迎面而来的风中裹挟的砂砾密密砸在他脸上,一沙一世界,其中有他幼时因推不开娘亲的棺材盖而无力的暴怒;还有少时被兄长一枪挑翻在地,挣扎好久都没爬起来的羞愤恼怒;还有他第一次上战场时失手,连累父亲旧部为他挡刀时的冲天之怒。
从小到大,那些或浓或淡,或轻或重,记得的,忘掉的,总之数不尽的怒气不知为何在此刻像沙暴一样席卷而来,叫庄亦扬心如沸鼎又大惑不解。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在曲水畔。
马儿背颈稍稍低垂,正在悠闲吃着水草,而那个帷纱笼罩着的人儿,早就不知去了何处。
飞骑素来严肃有秩,不消庄亦扬吩咐,已经散在各处,列好了岗哨。
只庄乔留在他身边,有些不解地打量着他晦暗难辨的神色。
“小叔,你怎么了?”
他是怎么了,天可晓得?
“待宴散时,去接了你母亲,我吩咐了槐米送你们回去,她就在上游曲水斗门处。”槐米是飞骑中的一员,点兵时两两为伍,她今日是替补,不必当值。
庄乔看着庄亦扬的脸色,阴沉沉好似将颓的天色,倒也算识时务,将要顶嘴的话语都咽了下去。
庄亦扬牵过马缰绳,将那柄重剑扔给庄乔。
她喜得大叫,旋身一接,又飞快将裹剑的兽皮一扯,舞得虎虎生风。
“此地原本并非浅滩,应该是上游拦了斗门在蓄水,你别待太久。”庄亦扬扫视一周,驭马离去前又对庄乔道。
在外设宴,若需禁军设岗巡视,负责宴请的女官们总会有所交代,但今日这宴,内宫女官只是辅助,大多事由昌益公主府的府官来办的。
“知道啦。”庄乔大喊,背甩着重剑砍得这小小溪谷风声凌乱,鸟鸣乱溅。
她真是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痛快过了,虽不至于说是将庄亦扬的叮嘱抛在脑后,但也没那么放在心上。
此时宴席已经过了大半,但有许多重头戏都还未上演。
庄乔拄着重剑喘气平复,她没有回头看身后曲江亭的热闹声色,只见眼前的溪水倒映绯绯霞光,照得这河谷光芒璀璨柔润。
宴上响起的哀婉琴声隔了这么远,更似水般缓缓流淌,歌声轻柔若诉,微微悲伤,淡淡离愁。
“长安月,照我衣。君恩深,不敢辞。封地远,路迢迢。谁人知……
庄乔不爱听这样哭哭啼啼咿咿呀呀的调子,不由捂了捂耳又皱起眉头,寻了一处大石倚靠,虽是合上眼假寐,但也不忘竖起了耳,拨开众多滋扰的声色警惕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左右,她听到马车行进的声音,但被水声隔得朦胧,应是处在对岸。
庄乔睁开双眼,转首从大石后望向对岸。
寒溪清冽,暮山紫烟。
岸边女娘正敞怀揽风,纱衣翩然,柔纱如仙。
她身后的婢女在挂轻纱垂幔,铺草席茵,置甜浆佳肴。
再远一些,就是落日融金,映得远山深邃。
这一幕,比那些落在纸上的山水画、仕女图要好看千百倍。
庄乔认出这女娘就是那日在梅林宴上讥笑过陈氏的贵女纪氏,她这些时日来所有禁锢憋闷都是自那夜起,就是因为那夜的事,让德妃有了由头派范尚仪来。
这个老妖婆也不知会什么法术!将她一贯温柔可亲的娘亲变得魔怔了,一心要她做什么狗头猪心的贵女!
‘哼,贵女。’庄乔看着对岸的美人美景,只叫她心头恶感丛生,‘这就是娘心心念念要的贵女了吧。这样漂亮,这样雅致,这样的,一重剑能捅穿三个!’
这样绝不可宣之于口的狠毒念头太叫庄乔畅快,怀中的重剑也跟着随着她愈发粗重的鼻息颤抖起来。
长长蜿蜒的曲江亭在落日余晖中渐渐亮起灯盏,像一条镶金嵌银的蛟龙,华灯如流火般淌泻进溪水中。
庄乔也不知自己是咬牙看了对岸多久,忽然感到面上湿湿,伸手一触,竟然是泪。
她又气自己软弱,恨自己无能,重重用手臂揩去泪水,只把脸都磨痛了。
而纪氏在岸边摘了帷帽,束了衣袖,撩捆起裙纱,脱了鞋袜,挎了竹篓,正用脚尖轻蘸了蘸浅浅溪水。
“小娘子,当心啊。”对岸跪坐在毯垫上摆盘的婢女高声喊道,一双眼都不敢离了纪氏。
庄乔就见纪氏指向河心某处,又转身笑道:“放心,瞧!今日真是有宝。”
庄乔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溪中石滩上有一丛浓绿的杂草。
‘有宝?’庄乔一歪头,真不明白这些贵女都在想什么,‘有病!’
“是阿姐提到过的那种寒兰!”纪氏又说。
庄乔凝眉看去,就见那丛兰草的确是形貌独特。
兰草中有花茎抽出,花瓣纤巧淡紫,悬于渐渐腾升的溪雾之中。
‘她今天不设香拜月乞巧,来这摘玩水兰花?’
庄乔以为高门贵女们行事都得依照规矩礼制,一年四时八节也有定例。
“阿姐说,七月乃兰月,草木繁盛,兰香暗涌,而这七夕,就是兰夜。”
纪氏像是在解答她的疑问,但不知为什么,庄乔觉得她的声音里隐隐有哭腔。
她仍旧一步步朝河心的石滩走去。
庄乔冷眼看着潺潺水流,最深之处也不过就到她的小腿,水流轻柔平静,还不比远处乐声喧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星芒 “阿年。”
七月七夕这夜对于纪永年来说, 少有什么羡牛郎织女的心思。
所谓观星望银河,也不过是在涉溪乞兰之余,同孟扶煦一起看看星芒而已。
“从前跟阿姐乞兰时总不见寒兰, 阿姐说寒兰通常都长在高地, ”纪永年离得石滩越近, 越看清这兰花的确是寒兰无疑, 如此也愈发奇怪,“怎么会长在这溪中石滩上。”
春宜看着夏胜已用花锄挖了三两丛兰花, 收获颇丰,便直起身张望,又替她指了几丛兰草, 道:“这处兰谷从前咱们来过没有?怎么瞧着眼生又眼熟的。”
“没来过吧,这小溪谷水浅, 又有这么多兰草,往后一定要带阿姐来。”
纪永年走上了溪中石滩, 压下心底那点难受,仔细去看那株浸在雾中, 形貌鬼魅的兰花,果真如孟扶煦所说没有实根,都是气根。
“真是饮雾气为生的呀。”
她攥着手中花锄却凿不下去,只这一眼就叫她明白,寒兰是人力无法养活的。
单单撷了这花去她也下不了手, 兰花今夜就会枯萎, 根本送不到孟扶煦手中。
“只能是, 多看看了。”纪永年在石滩上蹲下,像一只小猫儿小心翼翼凑近兰花,细细看它的花叶茎根各处模样, 想着回家能将它画下来。
曲江亭的乐声激昂,鼓声如雷,惊得纪永年缩了缩,又听出这鼓声有送别之意,该是落幕之曲。
她有些不舍地从兰花上移开目光,却见溪水中落红缤纷无数,上头隐隐还有墨色。
纪永年捞了一片在手,才看清是花笺,上头写着一首诗。
“一曲霓裳惊鹤影,半帘月色动秋霜。谁言天上双星会,不及人间共举觞。”纪永年移开眸子,看着水中流诗无数,喃喃道。
脚尖被河水轻轻舔舐着,纪永年缩了缩脚,想起方才自己明明离水边还有几寸的距离的,纪永年猛然意识到什么,抬眸望向上游,就见一股水龙咆哮河谷折弯处咆哮而来,激起水沫如雪。
“小娘子!”
夏胜就在水中,眼见纪永年身后汹涌,急得跑动起来,可脚下湿滑一个不稳,就被骤然涌动的庞大水流冲得直接摔在水里。
眼见春宜也已经迈进水里,摇摇晃晃要跑过来,纪永年骇得大叫,“不许过来!不许过来!春宜!去,去救夏胜!”
夏胜瘫在水中没有动弹,春宜一花锄凿在岸边,伸手去够她,好不容易将她扯到岸上,就见她额头上肿紫,艰难苏醒过来望向纪永年时就要挣扎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