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观长得虎头虎脑,眼睛又圆又大像头傻牛,丁斯越的脸像张豆腐皮,嫩白有什么用,风吹就皱。李谆么,不提了。先生么,嫂嫂那样拘束的性子见了他也总害羞,可年岁也差太多了,先生还这样病歪歪的。’
庄亦扬胡思乱想了一通,不单是骑着一匹快马,脑海里也驰着一匹勒不住的。
‘怎么各个都不同,各个都喜欢她,可她到底是喜欢哪个?说不准她哪个都不喜欢,也不喜欢我,说不准她哪个都喜欢,就不喜欢我。’
庄亦扬猛地拽紧缰绳,马儿不满地高高扬起蹄子,差点把他给甩下去,身后一队精兵也跟着他勒马,一时间马鸣长叫,惹得坡下正打马球的几个小娘子也望了过来,庄乔一缩脑袋,生怕叫庄亦扬看见自己。
‘她不喜欢我,管她喜不喜欢我!’庄亦扬咬着牙,直把腮帮子咬得酸痛,连五脏六腑都跟着泡透了酸味,他才松了劲,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我是,是我……
他急急一拽马头,就想要追回纪永年,可不远处的皇帐传来鼓吹军乐阵阵,庄亦扬骤然回神,知道是庄亦鸿回来了,来不及深思什么,又飞快纵马而去。
待到了皇帐外,庄亦扬飞快下了马,正见庄亦鸿一身风尘未洗,大步上前时靴底踏得草屑纷飞。
“臣庄亦鸿,见过陛下!”
李昉微微颔首,面上笑意真切。
“爱卿辛劳,这一趟走得有些久,朝中有些人怕是都忘了你长得什么模样了。来,来,叫朕好好瞧一瞧你。”
庄亦鸿大步上前,庄亦扬则依旧隐在皇帐侧边。
“黑了,也瘦了。”李昉这话说得亲若子侄,庄亦鸿却仍是大大咧咧地笑道:“哪里的话,臣在江南诸道吃的不知有多好,陛下,淮南道进献的那些鱼鲜您可是尝了?”
“不过就是那么个滋味,”李昉让庄亦鸿在自己身侧落座,又奉上美酒,见他痛痛快快喝了两碗之后,又笑问:“江南、淮南养得你好,那河朔诸镇呢?”
庄亦扬知道,庄亦鸿其实是来迟了,他本该在启狩告庙时就在场的,却是误了。
因他杀了个回马枪,明明是要直接回京的,却又去了河北魏博一趟,魏博这个藩镇下辖六州,又有地利,乃漕运要冲和兵家必争之地。
“那就更好了!魏博节度使也跟着臣来了,盼着面见天颜,恭祝安康呢。”庄亦鸿笑呵呵地抛出这句话来,却一下就把满座的声色给冻住了,倒愈发显出远处女眷们射雉、夺彩、打马球的欢笑。
庄亦扬的目光在一众皇亲贵胄和高官重臣面上飞掠而过,就见大皇子李诣不遮不掩袒露出自己的意外,纪均定胡子一把,老眼皱藏,实在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郑孜明显一震,但很快又平复下来,朗宁公主算是淡定,只是紧紧捏了捏手中酒盏,然后继续望向李昉,昌益公主眸光闪烁,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营地外。
其中最有反应的就是门下侍郎黄邦了,隔了这么老远,庄亦扬都能看见他额上凝出的冷汗。
“那就宣吧。”随着李昉这句话,庄亦扬也将目光投远,就见庄亦鸿手下兵将押上来一人,蓬头垢面,一身锦绣袍穿得乱七八糟,这哪里是客,根本就是罪囚模样。
“黄侍郎何在啊?”庄亦鸿高声问。
黄邦软着腿从矮桌后翻出来,堪堪站定拱手道:“庄将军一路劳顿,有何指示?”
“指示不敢当。”庄亦鸿一摆手,“只是听魏博的司仓参军提了一嘴,说今年留使钱的比例好像跟往年不大一样。我就是个粗人,不懂这些钱粮上的弯弯绕绕,就想请教黄侍郎——这留使钱的章程,是您门下省经手的吧?”
别的银粮庄亦鸿也许不那么懂,但留使钱是各藩镇截留本地赋税以供军需的款项,他如何会不懂?
留使钱的比例历来由朝廷严控,多一分则藩镇坐大,少一分则边军生变。
“这,这,”黄邦余光瞥见魏博节度使跪伏在他身侧,忙也‘扑通’一声跪下了,“陛下,陛下明鉴,留使钱乃朝廷大政,自有法度,岂是黄某一人可以私改的?”
“哦?是吗?”庄亦鸿装模作样地挠了挠头,又一脸困惑地从怀里掏出一把草纸来,“那臣在魏博节度使衙门搜来的这几份文书,上头的墨都还香着呢!”
他抽出其中一张来,眯着眼旋来旋去,念道:“‘准所请,增留使比例至四成,所增之数,以三成解京,七成留州’……这底下落款,是门下省的官印吧?陛下,河北各镇的留使钱账目都有和户部存档对不上的,多出来的这些留使钱,一部分留在地方,一还有一部分则经魏博转运使的手,流入了……
庄亦鸿放下手,看向昌益公主。
“昌益公主的私库。”
不知是不是消息散出去了,庄亦扬就觉远处那些嬉闹声都淡了,气氛死寂而僵硬。
“庄将军。”昌益公主的声音不高,却是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中,“秋狝祭祀,列祖列宗在上,你说这些话,可有凭据?”
庄亦鸿被如此质问,却是不紧不慢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只听那个匍匐在地的魏博节度使忽然激动起来,叫道:“阿宪,阿宪!”
众人转眸看去,就见齐月章披着一件银灰鹤氅缓步走出,的确是大病初愈的样子,瘦高的个子被宽大的衣袍衬得愈发飘忽,步履轻缓,袍摆拂过木阶时无声无息。
李诣左右看看,眼睛都圆了几分,不知是为哪一方而惊讶!
齐家当初之所以被弹劾说与蕃镇勾连,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齐家有一女嫁给了当时的魏博节度使,生下的儿子袭承父职,也就是现如今这位魏博节度使,也是齐月章的表兄。
“魏博节度使以军费不足、将士怨望为由,上奏调整留使比例,陛下开恩,已经依了。”齐月章没有理会魏博节度使那声呼唤,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道:“但陛下依的是‘酌情增留使比例,付有司议定后施行’,而庄将军从魏博衙门拿到的那一封文书上却写明了‘增留使比例至四成,所增之数,以三成解京,七成留州’。”
“既说是酌情增留使比例,如何不能增至四成,又如何不能三七分账?”黄邦还在垂死挣扎。
“付有司议定后施行,而户部几位官员浑然不知此事,你是同谁议定?你若坦坦荡荡,为何门下省文书存档上,却漏了这两句,你手下的令史是眼盲还是心缺?”齐月章是在同一个将死之人解释,耐性十足,却又步步紧逼,“还有那三成解京的钱,有多少在国库,又有多少在公主私库。”
“齐月章!”昌益公主怒而出声。
齐月章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对李昉道:“陛下,此事不过冰山一角,臣请即刻下旨,锁拿门下侍郎黄邦,彻查黄邦数年来经手事务,留使钱一案更要理清其中干系。至于昌益公主,臣不敢擅议,请陛下圣裁。”
李昉虽是沉吟了片刻,但根本就是脱口而出。
“门下侍郎黄邦私改公文、欺瞒朕躬,罪在不赦。着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飞骑将军……
庄亦扬上前领旨,只听李昉道:“昌益公主即日起禁足府中,无朕手诏不得出,公主府门下宾客也一并下狱,交由刑部审理。”
“是。”庄亦扬道。
“河北各镇,传朕口谕——留使钱一案,朕只查贪腐,不问其他。各镇节度使安心任事,不必惊惧。但若有人擅自调兵、妄图生变,以谋反论。”李昉说罢这句,大手一挥,庄亦扬示意飞骑依令拿人。
黄邦和魏博节度使自然不在话下,只是昌益公主却不好粗鲁相待。
众人本以为她还会挣扎一二,却见她堪称沉着,起身走出座次时,忽骤然转向御座,对李昉道:“我自十七岁受封,至今二十余年。这些年我做过很多事,对对错错,孰是孰非。我只一句话,妹妹所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为了害阿兄你!”
相反,还有很多事是为李昉去做的!
昌益公主说了这番话后,干脆起身随着飞骑离去。
李昉也是一脸无奈郁色,似乎是对这个妹妹有所不忍。
正此事,李谆拿着一把雕弓匆匆赶了回来,一边走还一边忍不住回头看被押出去的几人,思索着零星听到的话语。
他也是陪同云华公主一并去林中狩猎了,错过这场大戏实在懊悔,眼见昌益公主败走,庄亦鸿、齐月章一左一右分立在李昉两侧,庄亦扬站在阶下正中,四人皆抬眸朝他看来,叫李谆一时忘了来意。
“殿下?”齐月章率先出声。
李谆忙回了回神,道:“林子里的鹿群引来了凶兽,儿臣亲见有狼,堪堪将云华带了出来,悯柔还有纪家小娘子都还在林中被狼群围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