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心虚的试探。
夏乔纹丝不动,呼吸平稳绵长。
春杏又唤了两声,确认榻上之人确已睡沉,才将门缝掩上,脚步声匆匆远去。
夜,一寸一寸深下去。
夏乔在黑暗中睁开眼。
——子时。
极轻极密的脚步声,从后院方向传来。
不是一人,不是两人。
是成队的、刻意放轻却瞒不过她,大概有余人的脚步。
夏乔无声滑下床榻,闪身贴在门边。
她看见那些人影从后罩房方向鱼贯而来,没有交谈,没有喧哗,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窸窣。
他们朝着正房走去。
——朝着王氏卧房的方向走去。
夏乔目光微凝。
王氏立在正房门外,身后只跟着春杏一人。
那些人排队进入她的房间,又在一炷香后鱼贯而出。
中间没有人交谈。
夏乔静静的看着。
——他们进王氏的卧房做什么?
她每次施针都在正堂,却从来没有去过王氏的房间。
难道???
夏乔当下便有了决定。
——今夜就看个究竟。
她按下心思,静静倚在榻边,将呼吸放得匀长。
丑时三刻,她从空间取出秘制的迷香,依次放入各个房间。
又候了一炷香。
确认再无醒着的人,夏乔才闪身没入王氏卧房的门缝。
她借着月色,将王氏房间上上下下都找了一遍。
——没有。什么都没有。
夏乔直起身,望向王氏身下的床。
夏乔俯身,将她连人带被抱起,轻轻放在一旁的软榻上。
她掀起床板。
板下是空的。
借着微光,夏乔看着层层叠叠的金光。
——金锭。码得整整齐齐,不知道下面有多深。
夏乔跪坐在坑边,俯身探手,触到那冰凉光滑的金面。
她闭上眼,意念微动。
金锭无声消失,露出坑底深褐色的夯土。
她甚至能感觉到,空间里金块落地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坑底终于见了土。
夏乔睁眼,额头沁出细汗。
她又从空间里运了一些泥土,缓缓落入坑中,细细铺平。
让土层高度与方才金锭堆积的厚度分毫不差。
最后,她从空间取出一些金锭——小心翼翼码回最上层,跟之前别无二致,
夏乔将床板原样覆好,被褥铺平,将王氏抱回榻上,为她掖好被角。
才退出卧房,掩上门回到自己所居住的屋子。
为了不引起怀疑,夏乔在高府又留了三日,并且加快了王氏的治疗。
王氏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第三日,夏乔收针入包:
“夫人,你的病情比我预料的恢复得快。今日是最后一次施针了。”
王氏微微一怔,旋即眼底浮起喜色:
“当真?”
“当真。”夏乔点头,“如今郁气已散,接下来只需按方子继续服药调理,忌生冷、戒忧思,开春便能大好。”
她提笔开方,将方子推过去。
王氏接过,片刻后,她起身取出一只青布褡裢,轻轻放在夏乔手边。
“方娘子,这是你的诊金。”
夏乔也没跟她客气,收下褡裢敛衽行礼:
“夫人保重。”
王氏送她到二门。
夏乔穿过两条街巷,来到跟沈妄约好的见面地点。
见她身影出现,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来。
“……乔乔。”
夏乔走到他面前,还未开口,唇边已先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这几日的发现一一道来。
“……茶楼密道尽头,是一座地库。刀、剑、矛、盾,堆积如山。粗略估算,足可装备八千人。”
夏乔眸光微凝,
“八千人……”
她站起身:“走,去看看。”
二人避开街巷耳目,无声潜入那间破败的老茶楼。
来到后仓沈妄掀起砖块,二人一前一后没入密道。
火折亮起。
满室兵戈,寒光如霜。
夏乔立在原地,缓缓环视一圈。
然后,她闭上眼。
兵器无声消失,地上空无一物。
夏乔睁开眼。
“……走吧。”
金锭跟兵器到手,他们也没打算再回山上。
二人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刺州城。
踏上了返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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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京城,乱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的京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夏乔与沈妄离开后不过数日,京城便陆续有人染病。
起初只是零星几例腹泻呕吐,病家只当是吃坏了肚子,请个郎中来,开几帖温中止泻的药,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紧接着,第二例,第三例,第十例……
夏长平最先察觉不对的,他自受封“天下行走御医”后,便受京城几大医馆相邀,与坐堂大夫切磋医理。
那几日,他接连走访了三家医馆,竟每一家都有类似的病人——初起时脘腹绞痛,继而上吐下泻,高热不退。
更奇的是,这症候似是会“传人”,一家之中若有一人病倒,不出三日,阖家皆病。
夏长平立时警觉。
他一面命各家医馆将病人单独安置,一面亲自入宫,将此事密奏安和帝。
安和帝当即下旨:凡有此等症候者,就地隔离,不得擅自离屋;
各家医馆每日上报病患人数,有隐瞒不报者,以危害社稷论处。
然而,隔离令下了三日,病患却并未减少。
更诡异的是,那些被隔离医治、已然痊愈的人,离开隔离之所后不过三五日,竟又复发,且来势比初时更加凶猛。
太医院倾巢而出,却无一人能说清这究竟是何种疫症。
太和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安和帝端坐于御案之后,龙案上摊着厚厚一叠从各处呈送上来的折子。
他没有看那些折子。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那一群垂首噤声的太医身上,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说话。”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万钧巨石,生生砸在殿中每一个人心头。
无人应声。
太医院院使颤巍巍跪伏于地,额角冷汗涔涔。
他身后黑压压跪了一地太医,个个将头埋得极低,恨不能将自己缩进砖缝里去。
安和帝没有看他们。
他转向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夏长平。
“长平,”他的声音放缓了些“你说。”
夏长平抬起脸。
他面色平静,眼底却有一层挥之不去的倦青——这几日他几乎不曾合眼,将所有隔离病患的医案逐一比对,熬尽心血。
“回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臣……仍未能确断此症。”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症非寻常伤寒时疫。其传变之速,复发之诡,用药之不应——皆不合医理常道。”
“更可疑的是,病患隔离之所并无交叉,痊愈者再发之前亦无新近接触。仿佛……”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安和帝盯着他。
“……仿佛什么?”
夏长平抬起眼,与帝王对视。
“仿佛那病根,不在人身。”
殿内更静了。
静到能听见殿外秋风卷过琉璃瓦的呜咽,能听见太医们强抑着的、细碎而急促的呼吸。
安和帝没有说话。
他望着夏长平,那双阅尽沉浮的老眼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暗流。
许久,他轻轻挥了挥手。
“退下罢。”
众人如蒙大赦,叩首,屏息,鱼贯退出太和殿。
唯有夏长平立在原地,未动。
“陛下。”
安和帝没有抬眼。
“……说。”
夏长平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若臣所料不差……这症候,怕是人祸。”
安和帝的眼神骤然凝住。
“人祸。”
安和帝重复这两个字。
夏长平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是。臣命人调取了所有病患的饮食记录;饮水水源,接触人群,无一致之处。若非天行疫气,则必是……”
他顿住。
安和帝替他说完:“人为投毒。”
夏长平垂首:“臣不敢妄断,只是疑心。此症发作有期,病势有程,复发有时——太像……”
“像什么?”
“像云国国师当日与臣对弈时,所用之毒。”
安和帝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确定?”
“臣无实证。”夏长平的声音低而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