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臣记得他每一味药的配伍,记得毒性潜伏的时辰,记得毒发后脉象的每一处细微变化。此番京中病患之症候,与那日臣体内之毒,同脉同源。”
他没有再说下去。
安和帝也没有问。
御书房陷入漫长的沉默。
安和帝望着那片渐渐黯去的天光,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朕以为,”他开口,声音疲惫而沉,“他败了,便回去了。愿赌服输,五城交割,他云国三年之内无力再犯边关。”
他顿了顿。“原来不是。”
夏长平沉默着,没有接话。
安和帝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长平,告诉朕——这毒,能不能解?”
夏长平迎上那目光。
“能。”夏长平说,“但需时日。”
“多久?”
“若只在京中数城,臣三月可平。若已扩散至外……”
他没有说完。
安和帝闭上眼睛。
“朕知道了。”
正在此时,殿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夏明昭快步走了进来,手中紧握一枚蜡封的细竹管。
“皇祖父——”
“刺州有变。这是乔乔递回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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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那这个“王爷”,究竟是谁?
“刺州有变?”
安和帝眉头紧锁,刺州可以说是大律最贫瘠的州府,地僻民稀,连年亏空,户部每次拨银都恨不得绕道走。那样的地方,还能有什么变故?
更何况——乔乔不是说去北方为他采药么?怎么忽然跑到刺州去了?
一念及此,他心头骤然浮起一层不祥的阴翳。
“快,拿给朕。”
夏明昭快步走到御案前,双手将那枚蜡封的细竹管呈上。
安和帝接过,眉心又紧了几分,打开竹管抽出内里的素帛,展开。
——只有寥寥数行字。
看完素帛上的内容,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那本就难看的脸色,在读完最后一个字时,一下子失了颜色。
他身形微晃,跌坐回龙椅之中,半晌没有动弹。
“陛下!”
“皇祖父!”
夏长平与夏明昭几乎同时上前一步。
夏长平急声问道:“刺州发生了何事?乔乔信上说了什么?”
安和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中那卷帛书往前递了递,夏长平连忙接过。
只见不素帛上写着:刺州深山,养兵两万,发现金矿,已开采多年。主事者,人称“王爷”
夏长平握着帛书的手,指节倏然泛白。
——两万私兵。金矿。王爷。
再联想起近日京中那场来历不明、愈演愈烈的“疫病”……
夏长平脸色骤变。
“陛下!”他猛然转向安和帝,“乔乔信中所说的这个‘王爷’,究竟是谁?大律有封号的王爷尽在京中,哪个王爷在到刺州去养私兵、开金矿?”
安和帝靠在椅背上,缓缓摇了摇头。
“刺州……是明玥郡主的封地。”
“刺州虽然贫瘠,但朕并没有放松警惕,这些年并没有发现她们有暗中跟那个王爷来往……”
夏明昭眉头紧锁:“皇祖父,会不会是前朝的……”
“不可能。”安和帝打断了他的话。
“前朝宗室,当年朕登基时便已清理干净。若有漏网之鱼,不可能藏匿三十年而不露痕迹。”
他闭上眼,将眼底那翻涌的暗流尽数压下。
——不是前朝余孽,不是当朝王爷。
那这个“王爷”,究竟是谁?
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昭儿。”
良久,安和帝终于出声。
夏明昭立刻上前一步:“孙儿在。”
“乔乔既然递回消息,便不会有假。”安和帝拿出自己的私印,递了过去,
“你拿着朕的印章,即刻出城,调集刺州周边三府驻军,精选三万人马,潜至允州边境埋伏。记住——”
他顿了顿:“乔乔没回来之前,不得轻举妄动”
夏明昭双手接过印章,“孙儿遵旨。”
他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安和帝又将目光转向夏长平。
从腰间解下了那枚象征帝王身份的玉佩。
“长平。”
夏长平撩袍跪倒。
“你将这个拿去。”安和帝将玉佩递到他面前,“乔乔回来之前,京城……交给你了。”
他双手接过玉佩,“臣,遵旨。”
夏乔回到京城时,已是半个月后。
当她看到空无一人的官道,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乔乔。”
沈妄策马靠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也皱了起来。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问问。”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官道旁唯一还开着的那间茶摊。
棚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弯腰收拾着桌凳,像是要收摊了。
“老丈。”沈妄走上前,抱了抱拳,“跟您打听个事,这京城……出什么事了?”
老汉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马上的夏乔,叹了口气。
“客官这是从外地来的吧?”
“是。”
“那就不奇怪了。”老汉将手里的条凳往棚下一塞,直起腰,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无奈,
“京城里头,一个多月前闹起了疫症。上吐下泻,高烧不退,一传就是一大家子。已经封城了,只进不出。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也没几个敢进去的。”
沈妄脸色一变:“疫症?”
“可不是嘛。”老汉摇摇头,拎起收拾好的包袱往肩上一挎,
“老汉我这茶棚也开不下去了,今儿最后一天,明儿也关门啦。客官要是没什么要紧事,还是往别处去吧。这京城……眼下去不得了。”
沈妄站在原地,脸色沉了下来。
疫症?
他快步夏乔身边。
“乔乔——”
“我听到了。”
夏乔打断了他的话。
“疫症……”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紧闭的城门上,“大哥在京,寻常疫症,他不可能压不住。”
她忽然转头,与沈妄对视。
“阿妄,快走。”
她没有再解释,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沈妄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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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公主!您终于回来了!
城门前,数十名甲士持戟而立,将城门守得密不透风。
夏乔策马走近,还未开口,守门的小将已猛地睁大了眼。
震惊、激动、种种神情交织在一起,让他忘了行礼。
“公……公主!您终于回来了!”
夏乔勒住马,沉声问:“城中情况如何?”
小将语速极快:“夏大人说了,让您一回来就去仁济医馆!他在那儿等着您!”
“多谢。”
夏乔没有多问,一夹马腹,便冲进了城门。
仁济医馆内,已乱成一锅粥。
药炉的烟火味、草药的苦涩、病人压抑的呻吟声,混作一团。
夏长平立在诊案后,眉头紧锁。
“夏大人,解药是研制出来了,可这药材实在不够啊!”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凑上来,满脸焦灼,手里的方子被他攥得皱皱巴巴,
“单是连翘一味,城中存货便只够两日之用!更别说黄芩、板蓝根,早就见底了!”
“是啊夏大人!”另一个大夫也挤过来,声音发颤,
“现在城中水源都被下了毒,家家户户都快断水了!百姓们不敢喝井水,只能去城外挑,可城外那几条河,谁知道干不干净……”
夏长平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的争相诉说。
他闭上眼,缓缓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要把胸中积攒了十日的浊气、焦灼、无力,全都吐出来。
——十日前,他便研制出了解药。
也查到了中毒的源头。
可查出源头又如何?但药材不够,病情终究没能控制住。
“安和公主回来了——”
“安和公主!”
“公主救命啊……”
“安和公主……”
医馆外,一阵接一阵的呼声涌来,将夏长平从短暂的怔愣中拉回现实。
他猛地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门外,那匹青骢马还喘着粗气,马背上的人正翻身而下。
夏长平望着她,那张清隽疲惫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容,眼眶微微发酸。
“大哥。”
夏乔快步走到他面前,没有多余的话,只那一眼,便将他这些日子的煎熬尽数看在了眼里。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夏长平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乔乔,大哥对不住你,没把京城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