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新婚那年的点点滴滴。
那时,所有人都说先太子活不长,京中贵女无人敢嫁。
可她偏偏一眼就看中了他,不顾家人阻拦,执意要嫁。
婚后,她从未见他犯过病。他能陪她在御花园散步,能陪她赏花吟诗,能与她把酒言欢到深夜——那样的人,怎么会有病?
那年的秋猎,她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听说山里有只白狐,皮毛极好。
他记在了心里。
他出发前笑着对她说:“等着,我去给你猎来。”
可那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就是他!”
毓王妃神情激动地指向御座上的安和帝,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殿顶。
“一定是他做了手脚!太子殿下才会出事的!肯定是他——!”
她浑身发抖,眼中满是疯狂的光芒。
这些年支撑着她的那股恨意,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全部倾泻而出。
“皇嫂。”
大长公主的声音沉沉地响起,压住了满殿的喧嚣。
“你醒醒吧。”
“皇兄已经死了快四十年了。”大长公主一字一句,目光直直地望着她,
“你用自己的恨,造成了多大的祸患你知道吗?”
毓王妃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
“这些年,你为了自己心里的这点成见——害了临胤,害了临渊一家,害了临安一家。这还不够吗?”
“不够!不够!”毓王妃嘶声喊道,“哈哈……我害他们?我怎么害他们了?”
“他们心里要是没有那个想法,我能指使得了他们吗?啊?夏临安他若不是自己想做皇帝,我派个人去撺掇几句,他就反了?”
她笑出声来,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他们心里有贪念,有怨念,有野心——我只是递了把刀,是他们自己握上去的!”
大长公主望着她,目光里满是悲悯。
“所以呢?”她的声音低沉,“你是想说,错的不是你,是他们?”
毓王妃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是递刀的人。”大长公主一字一句,“可你明知道那是刀,还是递了出去。你明知道递出去会有人死,还是递了出去。你明知道那些士兵会死在战场上,那些百姓会流离失所——你还是递了出去。”
毓王妃的脸色白了又白。
“你以为把错推给别人,你自己就能干净了?”大长公主逼近一步,“你以为一句‘是他们自己心里有想法’,就能把你这些年做的事一笔勾销?”
毓王妃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大长公主的声音低下去,“临渊跟临安一家差点全死。临胤呢——你看看他,他好好一个孩子,被你养成什么样了?”
她看向夏临胤。
夏临胤的脸色苍白如纸,垂下头去。
这些年母妃一直在他耳边说,是安和帝害死他父王。
抢走了属于他的一切,他从来没想过,他父王的死真的是一个意外。
毓王妃愣愣地站着,泪水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
“皇嫂,你恨了四十年。可你恨的人,真的是害死皇兄的人吗?”
毓王妃浑身一震。
“还是说——”大长公主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只是恨你自己?”
毓王妃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她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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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禅位
安和帝站在御阶之上,望着这一幕,久久无言。
良久,他挥了挥手。
“将毓王妃带下去吧。”
几个内侍上前,轻轻扶起毓王妃。
她踉跄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望向安和帝。
那一眼里,有恨,有怨,有悔,有茫然——太多太多,复杂得让人看不分明。
然后,她被人扶着,一步步走出了勤政殿。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安和帝收回目光,落在殿中还跪着的夏临胤身上。
“临胤。”
夏临胤抬起头,与他直视。
“对于你父王的事,朕今日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朕没有任何对不住他的地方。”
“你可以派人去查,朕不怕查。查十年,查二十年,查到你满意为止。”
夏临胤的眸光微微动了动。
“你也快四十岁了。”安和帝继续道,“为人父,为人夫,该懂的,想必也都懂了。今日,朕看在皇兄的面上,放你回允州。往后的事——”
他顿了顿,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朕年纪大了。”安和帝缓缓道,“这江山,也是时候交给他们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夏临胤,落在一直沉默侍立的夏明昭身上。
“从今往后,你若安分守己,你该有的亲王待遇,一样不会少。但你若再犯——”
他的声音沉下去。
“他们留不留你,朕也管不着了。”
话音刚落,群臣中顿时炸开了锅。
“陛下,不可啊!”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出列,跪倒在地。
“毓王所犯乃是谋反之罪,按律当诛九族!陛下纵然念及先太子的情分,也不能放虎归山啊!”
“陛下,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殿内跪倒一片,全是反对的声音。
安和帝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只是看着夏明昭。
“昭儿。”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殿的嘈杂,“皇祖父只想知道你的想法。”
夏明昭迎上他的目光。
他心中当然恨不得将夏临胤碎尸万段。
可他心里也清楚。
皇祖父对先太子的那份情,太重了。
重到可以放下帝王的脸面,重到可以不顾群臣的反对,也要这个谋反的侄子一条生路。
他若此时说出反对的话,皇祖父该如何自处?
夏明昭垂眸,片刻后,重新抬起。
“孙儿……”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谨遵皇祖父旨意。”
安和帝望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那是欣慰,也是心疼。
他点了点头。
“好。”
他转向夏临胤。
“你走吧。回你的允州去,从此以后,无诏不得入京。”
夏临胤跪在地上,望着这个本该是自己仇人的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深深地叩下头去。
然后起身,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勤政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却再也无人敢言。
安和帝缓缓坐回御座。
殿中一片寂静。群臣垂首而立,无人敢言。
窗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入,在金龙御座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安和帝望着那道光影,沉默良久。
“周全。”
大太监周全连忙上前:“陛下。”
“取圣旨来。”
周全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是,转身从御案后的紫檀匣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呈上。
安和帝接过,铺展于案。
他望着那空白的圣旨出神。
殿中静得能听见窗外秋风卷过落叶的沙沙声。
良久,他提起朱笔。
笔尖落下,在绢帛上缓缓游走。
最后一笔落下,安和帝搁笔,取过玉玺,稳稳印下。
那朱红的玺印在日光下灼灼夺目。
“周全,宣旨。”
周全双手捧起圣旨,面向群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在位四十载,蒙先帝庇佑,赖群臣辅弼,幸未辱命。然年事已高,精力日衰,恐负社稷之重。今遵祖制,传位于皇太孙夏明昭。昭儿仁孝恭俭,明达干练,可承大统。望群臣尽心辅佐,共保江山永固。”
圣旨念完,殿中一片死寂。
群臣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出声。
虽然人人都知太子身体不好,皇太孙才干出众,可这传位来得太过突然,谁也没有心理准备。
夏明昭更是愣在原地。
他望着御座上的祖父,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安和帝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温和。
“昭儿,还不上前接旨?”
夏明昭浑身一震,撩袍跪倒。
“皇祖父……孙儿……”
“起来。”安和帝抬手示意他上前,“到朕身边来。”
夏明昭起身,一步步走上御阶,来到安和帝面前。
安和帝握住他的手,“昭儿,这江山,朕交给你了,往后,百姓的冷暖,社稷的兴衰,都在你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