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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到达
陈穗握着那只匣子,指节微微发白。
她匣子抱在怀里,抬起头来对陈秀才弯了一下嘴角:"爹,我收下了。我一定好好戴着。"
陈秀才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替她理了理肩头微乱的披帛,然后退后了一步。
"走吧,别误了时辰。"他说,"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若是……若是那边待你不好,你就托人带信回来,爹就算走也要走过去接你。"
他再一次重复了那日所说的话。
陈穗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因为一张嘴她的声音一定会碎。
她转身,踩着脚踏上了马车,在弯腰钻进车厢的前一刻,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陈秀才半旧的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朝她挥了挥手。
送亲的队伍出了城门之后,便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夏乔和沈妄策马走在队伍最前头,陈穗的马车缀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有侍卫。
沈予诺,赫连翊,阿昭骑着马走在最后面断后。
路上走了半个月之后,官道两侧的风景渐渐变了。
大律常见的青瓦白墙被一种灰褐色的土坯房代替,田垄的形状也不同了,路边的树叶子比京城那边的更宽更厚,连风里的气息都带着一种陌生的、干燥的草木味。
等到第二十七天的时候,队伍翻过了一座不算太高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平原铺展开来,远远的能看见一座城池的轮廓矗立在平原尽头,城楼上飘着云国的旗帜。
陈穗从车帘缝隙里望见那座城,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夏乔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车队。
她目光穿过仪仗队伍,落在陈穗那辆马车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回去,扬了扬下巴示意队伍继续向前。
又走了大半日,车队终于到了城门外。
城门早已大开,两侧有云国的礼官和侍卫列队相迎,一面红毯从城门内一直铺到城门外的官道尽头,在落日余晖里像一条绯色的长河。
夏乔翻身下马,沈妄也随之下来,两人并肩站在城门前,等陈穗的马车缓缓驶近。
车帘从里面被掀开,陈穗扶着车辕探出身来,沈予诺上前一步将她给扶了下来。
陈穗看着眼前那座完全陌生的城,吸了一口气,然后将手放进了沈予诺的掌心里。
城门口,一队身着云国服饰的仪仗正肃立等候。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绛紫色袍服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他先是跟夏乔他们打了个招呼,才往陈穗的马车走去,走到她面前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一礼。
"云国太赫连煜,迎大律和亲贵女入城。"
陈穗站直了身子,按照这些天学来的礼仪,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
夏乔他们被赫连煜直接领进皇宫,来到正殿。
殿门殿内灯火通明,两旁站满了云国的文武官员,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穗身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殿内上首坐着一位年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是云国当今天圣上,也是之前那个赫连翊的皇弟,他身旁坐着一位雍容的妇人,是云国的皇后。
两侧的官员屏息凝神,殿内安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的哔哔声。
陈穗在踏进殿门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一旁的赫连煜——他已经换了一身正式的太子朝服,侧立在龙案下方,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她收回目光,按照学了大半个月的礼数,走到殿中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云国面见君主的全礼。
"大律嘉穗郡主,见过云国皇帝陛下、皇后娘娘。"
上首沉默了两息,然后云国皇帝开口了:"嘉穗郡主快快起身,一路辛苦了,在朕这里不必拘束,往后便是自家人了。"
大律早在十多年前便定下了不和亲的规矩,"大律的女子,不拿来做邦交的筹码",
当时云国遣使赴大律求亲,其实并没抱多大指望。
若非后来沈予诺因赫连翊之事阴差阳错应下了这门亲事,这事根本连谈的余地都没有。
再后来沈予诺毁婚、陈穗替嫁,云国这边也并未过多在意。
于他们而言,沈予诺也好,陈穗也罢,是哪一个姑娘来其实没那么要紧。
当安和公主领着阖家老小一同踏入云国地界时,云国朝堂上那些原本松散的心思,倏地紧了紧。
安和公主夏乔是什么人?在大律,那是大律当今天圣上都要让她三分的人物。
她亲自来送亲,是在告诉云国这姑娘,是我夏乔护着的人。
公主亲自压阵,意味着大律对这桩婚事、对云国的态度,远比一封国书郑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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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8章 云国日常一
云国安排得十分妥帖。
陈穗作为和亲贵女,尚未与太子正式成婚,自然不好直接住进东宫。
云国皇帝特意将他们安排到了迎华馆。
夏乔一家被安排在东西两厢,陈穗住在正院,彼此隔着一道月洞门,走动起来倒也便宜。
沈妄安顿好行李之后,负手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株合欢树。
忽然偏过头来,目光落在赫连翊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审慎的探究:"你就对这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赫连翊正站在檐下,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他迎上沈妄的目光,摇了摇头。
按夏乔的说法,那个跟她来自一个时代的赫连翊应该是他的某一世,可他就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妄皱了皱眉:"这就怪了。云国的这个赫连翊,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我来了这一路,旁敲侧击问过几个云国官员的谈吐,没有一个人记得从前还曾有过一个叫赫连翊的皇室子弟。"
赫连翊没有说话。
两人在廊下沉默了片刻,夏乔端着一碟切好的瓜果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将碟子搁在石桌:"有什么话坐下说,站在这儿吹风做什么。"
与此同时,云国皇宫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云国皇帝赫连铭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刚翻了两页的折子,目光却落在面前站着的太子身上。
赫连煜刚从迎华馆那边回来,身上的太子朝服还没换下。
赫连铭将折子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煜儿,那个嘉穗郡主,你觉得如何?"
赫连煜没想到父皇问得这样直白,耳根微微发热,他沉吟了片刻,才认真地答:
"儿臣觉得不错。她虽然出身农家,身上却少了大户人家女子惯有的那种算计和弯绕。"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儿臣……觉得跟她说话的时候,心里头不累。"
他说到最后那两字时,面色都有些泛红了。
赫连铭将他这副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一弯,没有再追问下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觉得不错就好。虽然你二人的婚事是因两国邦交而起,可父皇还是希望你能过得舒心。就像朕和你母后这样——起初也是朝廷定的亲,后来日子过着过着,便过成了自家的。"
赫连铭的后宫确实干净,只有一后四妃,后妃之间相处和睦,几个皇子公主从小一同长大,彼此之间没有那些腌臜的勾心斗角,倒更像寻常富户人家的兄弟姐妹。
赫连煜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对"夫妻"二字的概念也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几分温厚。
他听父皇提起母后,嘴角便漾开了一点笑意,拱手道:"儿臣记下了。"
赫连铭摆了摆手:"行了,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去带嘉穗郡主进宫来你母后请个安,叫她别拘束,就当是寻常人家的婆媳走动走动。"
赫连煜应了一声,退出了御书房。
翌日清晨,赫连煜下了早朝,连东宫都没回,便径直往迎华馆去了。
他换了一身墨蓝色的朝服,腰间只系着一枚青玉佩,瞧着比昨日殿上那身隆重的太子朝服多了几分随和。
到了迎华馆,他先去队夏乔他们那边。
夏乔正坐在廊下喝茶,手里捏着一卷不知从哪儿翻来的云国风物志,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卷,含笑点了个头。
赫连煜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问候的话。
夏乔一一应了,没有多留他,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穗儿在正院呢,过去吧,不必在这头耽搁。"
赫连煜被她那双眼睛看得脊背微微一紧,他面上不动声色,应了一声"是",便转身穿过那道月洞门,往正院去了。
正院里,陈穗正坐在石凳上,她听见脚步声,抬头望去,见赫连煜站在月洞门口,不由愣了一下,连忙放下粥碗站了起来。
"太子殿下怎么来了?"她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又想起自己头发还没仔细梳好,只松松挽了个髻,耳鬓还有一缕碎发没拢上去,一时有些窘迫,下意识地伸手去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