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材修长,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怒冷冽的气度。
最后面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一进门便探头探脑地往厅里张望,目光落在陈穗身上时,亮晶晶的。
看到有陌生男子进来,陈穗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
特别是那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他明明没有刻意看谁,可通身的气场就是让人不敢小觑。
陈穗忍不住往沈予诺身侧靠了靠。
"到了。"沈予诺站起身来,然后拉起陈穗的手腕,带着她往前迎了两步。
她先向那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微微颔首:"爹爹,这便是嘉穗妹妹。"
又转向旁边那位三十来岁的男子,张了张嘴,却忽然卡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赫连翊。
直接喊名字又不太合适,跟着叫"翊哥哥"赫连翊肯定不会同意。
她犹豫的那一瞬,阿昭机灵地凑上前来,仰着脸朝陈穗咧嘴一笑:"嘉穗姐姐,这是姐夫——诺诺姐的夫君!你跟着我叫姐夫就行啦!"
沈予诺的脸"唰"地红了,扭头瞪了阿昭一眼:"阿昭,你胡说什么呢!"她们都还没有成亲呢。
阿昭笑嘻嘻地往赫连翊身后一躲,探出半个脑袋:"我可没胡说,娘亲说的,等嘉穗姐姐来了就都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叫姐夫叫什么?"
赫连翊低头看了阿昭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几分,随即抬眸看向陈穗:"阿昭说得没错。你往后叫我一声姐夫便是,不必见外。"
沈予诺白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反驳,只转过头来继续替陈穗介绍。
她伸手虚虚一指那个躲在后头偷笑的少年:"这是阿昭,咱们的弟弟,皮得很,往后他要是捣蛋你只管跟我说。"
阿昭从赫连翊身后蹦出来,朝陈穗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个礼,:"嘉穗姐姐好!我听说你来了,特意从书院逃——咳,特意请了假回来的。"
沈妄站在一旁,不轻不重地看了阿昭一眼,阿昭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陈穗看着眼前这一家子,心里头那点拘谨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她先是朝沈妄端正地行了一礼,开口时声音微微顿了一下:"见过义父。"
她没有叫"爹"。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是其他人无法替代的位置,哪怕陈家那个父亲护不住她、可在她心里,爹爹就是爹爹。
沈妄在是没有太在意她怎么称呼,微微点了点头:"好。"
陈穗又转向赫连翊,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姐夫。"
赫连翊含笑道:"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这样拘着。"
最后她看向阿昭,见他正眨着眼睛等着,不禁弯了弯嘴角,叫了声:"阿昭弟弟。"
夏乔起身:“好了,好了,既然都认识了便坐下吃饭吧”
众人依言落座。沈妄坐在了夏乔身侧,赫连翊便挨着沈予诺坐下,阿昭则一屁股坐在陈穗另一侧的空位上。
阿昭拿起筷子先往陈穗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殷勤道:"嘉穗姐姐你尝尝这个!府上厨子做红烧肉是一绝,我每次吃这个都可以吃三大碗饭。"
陈穗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颤巍巍的红烧肉,又看了看阿昭一脸"你快尝尝快尝尝"的期待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夹起来咬了一口。
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是她从来没有吃过的味道,她点了点头,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好吃。"
夏乔给陈穗舀了一碗汤递过去,又才给其他人都打了一碗。
陈穗见所有人都有,这才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地漫开。
沈妄放下筷子,忽然开口:"和亲的队伍定在十日之后出发,日子紧了些,不过该准备的,宫里和礼部那边都在办了。"
"你这两日先安顿下来,后面几天会有人来教你云国的礼仪不急,但也不能松懈。"
陈穗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应了一声:"是,义父。"
------------
第756章 出发
夏乔见她垂着眼,知道她面上虽平静,心里头大约还在一个人盘算着往后的事。
到底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乍然被抛进这样大的变故里,能这么稳当已经是难得了。
她放下手中筷子,将声音放缓了几分:
"穗儿,你且放宽心。到时候我们会陪你一同过去,在云国住一阵子,等那边的事都安顿妥当了,一切我都会替你安排好的,你放心。"
陈穗猛地抬起头来,眼里头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被这句话撞得晃了一晃。
她本以为和亲的姑娘都是孤身一人上路,到了异国他乡举目无亲,往后的日子是好是歹全凭自己的命数。
她早已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甚至在心里头把最坏的情形都想过了一遍——可眼前这个人却说,要陪她一同去,要看着她站稳了才走。
她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娘亲"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尾音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意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碗被夏乔添得满满当当的菜,用力眨了两下眼,把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逼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日,陈穗的日子过得比预想中要充实许多。
每日天不亮便有嬷嬷来穗园叩门,教她宫中的礼仪规矩。
陈穗学得认真,一个动作练上十遍二十遍也不嫌烦,膝盖跪得发酸也咬着牙不出声。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淌过去,转眼便到了和亲那日。
天还没亮,穗园里便亮起了灯。
丫鬟们端着铜盆、帕子、梳篦进进出出,屋里头弥漫着脂粉和皂角的香气。
陈穗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被细细描画过的脸,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经过十天的精心投喂,她的脸上总算是长了一些肉。
沈予诺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她将碗搁在桌上,走到陈穗身后,从镜子里看了看她的脸,然后伸手替她将鬓边一颗微微歪了的珠钗正了正。
她没有说什么"别紧张"、"放宽心"之类的话,只淡淡地道:"汤圆是桂花馅的趁热吃两颗,路上垫垫肚子。送亲的队伍卯正出发,时辰还来得及。"
陈穗点了点头,低头舀了一颗送进嘴里。桂花馅的甜在舌尖化开,温温热热的,一路暖到胃里。
她咽下去,放下碗,站起身来,厚重的嫁衣裙摆拖在地上,像一片铺开的霞光。
沈予诺替她理了理袖口的褶皱,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
公主府门前的石阶下,送亲的仪仗已经列好。
红绸扎花,车马辚辚,队伍从府门口一路延伸出去,几乎望不到头。
夏乔换了一身简易的行头,正立在马车旁与一位礼部官员低声交代着什么,见陈穗被沈予诺扶着走出来,便停下话头,转过身来。
她看着一步步走下石阶的陈穗,目光在那身嫁衣上停了一瞬,朝她点了点头。
众人正要启程,队伍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夏乔回过头去,听见有侍卫低声拦阻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道喘着粗气、带着几分沙哑的男声,隔着仪仗队遥遥地传过来。
"穗儿——穗儿——等一下——"
陈穗正要弯腰钻进车厢的动作顿住了。
她扶着车辕转过身来,循声望去,只见队伍末尾的侍卫正拦着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中年男人。
陈秀才的发髻散了大半,一缕头发垂在额前,衣摆上沾着泥点子,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巴掌大的匣子。
"爹——"陈穗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意外和一丝急促。
夏乔抬手示意侍卫放行。
陈秀才快步穿过仪仗队,一路小跑到马车跟前,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腰来。
他看了陈穗一眼——她穿着那身层层叠叠的嫁衣,头上珠翠环绕,像是换了一个人。
陈秀才的眼眶猛地一红,偏过头去用力眨了两下,才转回来。
"穗儿……爹来晚了。"他声音有些发哑,将手里的匣子递过来,"这个你带着。"
陈穗低头看去,那只匣子巴掌大小,漆面虽旧却被人擦得很干净,铜锁扣上的锈迹也被仔细打磨过了。
这是她的亲生母亲留下的东西,她以为早就被云氏处理掉了,没想到一直被父亲收着。
她接过匣子,掀开铜扣,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散了出来。
里面躺着一对银镯子,样式简单,通体素白,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是你娘留下的。"陈秀才的声音低低的,"她走的时候你还小,说等你长大了给你做嫁妆。我……我没本事,这些年也没能护好你。可这对镯子我一直收着,没让云氏碰着。"
他顿了一下,喉咙滚了几下,"如今你出嫁了,爹没什么能给你的,就把这个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