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明珠_爱吃胡萝卜的鱼【完结+番外】(440)

  "你是凌霄阁的大师兄。"她说。

  六个字,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他胸口。

  你是凌霄阁的大师兄。

  只是凌霄阁的大师兄。

  赫连翊往后踉跄了一步。他看着斩月的脸,那张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他从来不曾走进去过。

  桃花的香气混着风扑过来,甜得发苦。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过身,失魂落魄地走了。

  从后山到凌霄阁的那段路,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回去之后,赫连翊整个人便空了。

  他不再修炼,不再出门,不再理会阁中的事务。

  凌霄阁的弟子们起初还轮番来敲门,送饭,劝慰,可门始终关着。

  后来连祈连城也敲不开了,只能每日将食盒放在门口,第二日去看,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处。

  只有窗台上那些空了的酒坛,一只一只摞起来,越摞越高。

  他整日抱着酒瓶坐在墙角,日光从窗缝里落进来,慢慢爬到脚边又慢慢退走,日复一日,他分不清白天黑夜。

  怀中的符纸被揉得起了毛边,每一张他都反复摩挲过,字迹模糊了,墨色淡了,他也舍不得丢。

  醉的时候,他看见她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歪着头冲他笑。

  醒的时候,只剩一地碎瓷和满室的酒气。

  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半年。

  春去秋来,凌霄阁的梧桐叶子黄了又落,落了又积。

  所有人都以为赫连翊大概就这么废了。

  直到那一日。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清脆的声音穿过满院的狼藉,划开了浓稠的沉寂。

  "大师兄?大师兄!你怎么喝了这么多——"

  赫连翊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皮。

  日光太亮了,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眯着眼,拼命地想要看清那个逆光走来的身影——纤细的轮廓,凌乱的碎发,还有那双他闭上眼睛都能描出来的眼睛。

  "斩月……"他嘴唇翕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板,"是你回来了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可是就这样问出口了。

  "大师兄,我回来了。"

  那道身影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伸手去扶他。

  指尖触到他的手臂时,赫连翊整个人猛地一颤,那双眼睛里盛着的焦急和心疼跟半年前桃林里那张冰冷的脸,完全不一样。

  赫连翊眼眶一酸,所有的酒意像被什么东西击穿了。

  他猛地张开手臂,将她一把抱入怀中,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浑身都在发抖,哭得像个被人丢弃的孩子。

  "斩月,你别走。"他闷在她的肩头,声音断断续续,像快要碎掉,"你别再走了……你走了我会死的……我求求你……"

  斩月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她没挣开。她抬起一只手,轻轻落在他后脑上,掌心贴着他乱蓬蓬的头发,眼眶也跟着红了。

  "大师兄……"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

  她松开手,转而用双手捧住赫连翊的脸,将他那张满是泪痕、胡茬杂乱的面孔抬起来,低头在他嘴角轻轻落了一吻。

  赫连翊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斩月看着他,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

  她咬着下唇,停顿了片刻,才开口:"大师兄,我……我必须要走。但你只要——"

  她又停了一下,"你只要把那个剑修打赢了,我就能回来了。到时候,我就能一直陪在你身边。"

  "剑修?"赫连翊茫然地重复了一遍,混沌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出那日桃林里的身影,那个替她拂去花瓣的陌生男人。

  "对,就是他。"斩月点了点头,指尖还贴着他的脸颊,"打赢他,我就回来了。"

  赫连翊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

  "好。"他说,"我知道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墙走到桌边,将上面堆积的空酒坛一把扫到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他翻出那柄蒙了灰的长剑,手指拂过剑身。

  "我这就去——"

  斩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握剑时微微发颤的肩膀,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再说,只轻轻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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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3章 赫连翊篇五

  自那以后,赫连翊便隔三差五地去找那剑修比试。

  一次,两次,三次……数不清多少次了。

  每一次他都输,那剑修似乎从未用尽全力,剑尖总是不偏不倚地停在他喉前半寸,像在告诉他——你离我还差得远。

  赫连翊不气馁,败了便回去练,练好了再来。

  他的修为在一次次搏杀中飞速攀升,剑法愈发凌厉,灵力运转愈发圆融。

  可不管他变得多强,那剑修的剑永远比他快半分、准半分。

  他进步,那剑修也在进步。像是永远横亘在他面前的一道天堑。

  直到最后一次。赫连翊用尽全力劈出一剑,灵力在剑身上爆出刺目的蓝光——可那剑修只是侧了侧身,手腕一转,剑锋便搭上了他的脖颈。

  冰冷的剑刃贴着皮肤,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又输了。"那剑修语气平淡,收剑入鞘,转身走了,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赫连翊跪在比试台上,双手撑地,汗水从额角滴落,在石台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他盯着那一小片水渍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收拾好剑,回了凌霄阁。

  这一次,他没有再喝酒。

  他进了闭关室,关上了门。

  灵力在经脉中缓慢流转,一圈,两圈,三圈,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他渐渐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身体像是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水底,四周一片静谧,只有灵力运行的微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就在这样的寂静中,某一刻,他忽然感到一阵猛烈的眩晕。

  像是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拽了起来,耳畔一阵尖锐的嗡鸣,紧接着——他睁开了眼。

  光线刺目。不是闭关室里那种沉沉的暗,而是从未见过的、白亮亮的日光,从头顶一整片平整得不像话的顶面上倾泻下来。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不是闭关室。

  他躺在一张很软的台面上,身下垫着某种他不知道名字的织物,细密柔滑。

  四周围着一些陌生的物件——有方方正正的架子,上面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小盒;有薄薄的、会发光的板子,上面跳动着看不懂的图形;还有头顶那盏白得发亮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那绝对不是灯烛。

  他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身奇异的衣裳。

  料子轻薄贴身,与他平日穿的劲装云袍天差地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他的手,可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节上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还在。

  然后他看见了窗外,赫连翊整个人僵住了。

  窗外林立着无数奇形怪状的巨大方柱,高高耸入天际,表面覆着一样发亮的东西,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亮光。

  再往下看——街上跑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方形盒子,颜色各异,跑得飞快,不需要灵力驱动,不借风势,就那么自己在地面上嗖嗖地穿梭。

  他猛地站起身,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透明的、薄得像纸一样的窗片,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街上的"盒子"还在跑,发出嗡嗡的低响。更远处,还有一个更大的盒子在一条长长的灰带上飞驰,快得像一道流光。

  赫连翊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慢慢缩回身子,关好窗户,赤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四下环顾这间陌生的、充斥着他完全无法理解之物的屋子。他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梦。

  他闭上眼,运转灵力——经脉中灵气还在,但是比在凌霄阁时淡薄了许多,他松了一口气,至少修为没有丢。

  可这里是哪里?

  他走到墙边一块光滑的、能映出人影的板面前,看见了自己——还是那副面孔,只是头发短了许多,穿着一件从未见过的白色单衣,领口翻得整整齐齐。

  赫连翊盯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的,带着尚未散尽的迷茫:"斩月……你在这儿吗?"

  赫连翊在屋里翻了很久,找到了一些东西。

  一把薄薄的、黑色的铁片,比他随身那柄剑小得多,却沉手得很。

  一张硬纸片,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行地址——"夏乔"。还有一些他不认得的小物件,但凭直觉能猜出大概的用途。

  等他摸索着换好那身陌生的衣裳,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的外袍披上时,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赫连翊?出发了。"

  赫连翊愣了一下,他快步走到门前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同样穿着黑色外袍的男子,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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