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被潮湿的空气吞没，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铁门。
打开门后，里面是一间大的石室，四面都是粗糙的山壁，唯一的光源来自顶壁嵌着的一颗夜明珠，昏昏沉沉的，照得满室如同蒙了一层旧纱。
石室的一角铺着一个床，干草上蜷着一个人影，长发散乱，衣衫褴褛，手腕上锁着一条细细的铁链，链子另一头钉进石壁里。
殷无极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影，沉默了片刻。
那人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极瘦的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却仍是亮的，带着一种被磨了很久却还没灭掉的倔强。
杨静瑜看见殷无极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你怎么来了？"
殷无极没有答话。
他走进石室，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着这个被关了不知多少年的女人。
前世，她就是这样被夏乔救走的。
那时候他大意了，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当中。
这一世他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杨静瑜，"殷无极开口了，"我放你走。"
杨静瑜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忽然闪了一下。
她没有感觉高兴，反而警惕地往石壁上缩了缩："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殷无极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用了。我放你出去，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我不拦你。"
杨静瑜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揣摩他话里的真假。
她在这间石室里关了太久，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话。
"你不怕我跑了之后，去联合人对付长明会？"她试探着问。
殷无极轻轻笑了一下："你联络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站起身，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弯腰解开了她手腕上那根铁链的锁扣。
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杨静瑜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红的勒痕。
她揉着手腕，不敢相信地看着殷无极："你……真的放我走？"
"走。"殷无极侧开身，让出了石室的门口，"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杨静瑜犹豫了一瞬，然后像是怕他反悔似的，挣扎着从干草堆上爬起来。
她在这间石室里被关了太久，灵力几乎耗尽，只靠一口气撑着，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但她还是咬着牙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到了门口。
经过殷无极身边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却终究没有开口。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朝甬道外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了。
殷无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大开的铁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玉符，放在掌心掂了掂——方才他解铁链时，把另一半偷偷的用灵力植入了她的体内。
只要她离开长明会的范围，这块玉符便会传来她的位置。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能找到她。
杨静瑜是一个饵。
前世夏乔为了救杨静瑜不惜闯进长明会，说明这个女人在她心里分量极重。
殷无极前世吃过一堑，这一世便学了一智——与其把人关在石室里等着夏乔来救，不如把人放出去，让夏乔自己去找，
到时候，顺着杨静瑜这条线，他不但能找到夏乔，还能顺藤摸瓜摸出她背后那一整个藏在暗处的网。
殷无极把玉符收进怀里，转身朝甬道外走去。
夏乔，你最在意的人我放出去，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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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番外之夏明玉八
夏乔这边，自从殷无极回来之后，她更加小心了，根本不敢往殷无极面前蹿 ，更不知道殷无极所做的事情。
这一世的夏乔虽没有上一世的夏乔那样有极高的炼丹天赋，但在长明会待了这几年之后，她也发现了自己的一个特长。
将杨静瑜放出去之后，殷无极又闭关修炼了起来。
一年后，殷无极出关。
他站在洞府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手中那叠厚厚的天雷符和金钢符迎着天光展开。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阳光下隐隐泛着灵光，灵力几乎要从纸面上溢出。
他看着那些符，长久以来绷着的嘴角终于微微松了一松，露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前世夏乔靠着一叠一叠的符纸横着走，这一世，他也能画了。
而且画得比她更多、更稳、灵力更足。
他攥紧那叠符，像是攥住了一把能重新掌控局面的钥匙。
他将大长老唤了过来："大长老，最近温家那边可有人过来？"
他记得清楚，前世夏乔就是假扮温家的人混入长明会的。
那一回他没在，也没有细查来人的底细，这一世他提前布了防，只要是温家来的，一律严查。
大长老闻言，微微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温家这段时日都是将东西送到山外，由咱们的人去接的，并没有派人直接进长明会。"
"没有？"殷无极的眉头倏地皱了起来。
他背着手在殿内踱了两步，"怎么会没有？明明上一世……"
大长老站在旁边，一脸困惑地追问了一句："会长，什么上一世？"
殷无极沉默了一瞬。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那些关于前世的话不能对任何人讲。
他摆了摆手："没什么，可能是我日子记岔了。不过你记住了——温家一旦有人来，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无论来的是谁、送的是什么东西，都要先过我这一关。"
大长老虽然心中虽有疑惑，但见殷无极神色郑重，也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是，会长放心，我一定留意。"
他转身退下了，脚步声沿着石阶渐渐远去。
殷无极站在原地，眉头依然没有松开。
温家没有派人来，这跟前世不一样。
是哪里出了偏差？还是说，夏乔换了路子，不再走温家这条道了？
杨静瑜的消息传到夏乔手里的时候，是深夜。
纸条混在一包送进丹房的干艾草里，被夏乔借着油灯的光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杨静瑜出，已离山，去向不明。
落款是千机阁外线的暗号。
夏乔的指尖顿住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油灯的灯芯爆了一朵灯花，"啪"地一声，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把纸条凑到灯焰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在砚台旁边，然后轻轻吹散了。
皇祖母被放了。
她几乎不需要猜是谁做的。殷无极——除了他，根本没有人知道杨静瑜被关在哪里。
因为这一世，她也没有查到。
可殷无极为什么放人？他抓皇祖母不就是想控制大律吗？
但她很快想通了：饵。杨静瑜是殷无极放出来的饵，等着她这条鱼去咬。
殷无极等了一些日子还是没有见到温家来人，召了内门几个管事过来，逐一盘问近年来入山的弟子名单，尤其是外门。
管事们战战兢兢地捧着厚厚的名册送上去，殷无极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落在那些陌生的名字上面。
那些被问话的人一头雾水，却不敢多问，只好老老实实作答。
殷无极翻完了外门的名册，又开始查内门。
长明会上下人人自危，连走路都比从前小声了几分。
内门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私下里都在猜殷会长到底在找什么人。
夏乔听着那些风声，手上的活没有停过。
她知道殷无极在查什么，可她没有慌。
殷无极将内外门上都查了个遍也没有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他一怒之下，下令封锁内门与外门之间的通道，所有新入内门不满五年的人，全部重新验明身份。
孟长老来告诉夏乔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这几日你小心些，别到处乱走。殷会长不知在查什么，闹得鸡飞狗跳的。"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丹房里的活先停两天，等风声过去再说。"
殷无极怕是到死都不会想到，他要找的那个人，早在八年前就已经用"夏五丫"这个不起眼的名字混进了长明会，如今她就在离不远处的丹房里。
这一世的夏乔，皮相虽与前世一般无二，可身上那股气息却截然不同。
前世的夏乔像三月的春光，明艳张扬，走到哪里都是一片亮色，眉眼间满是笃定的自信，叫人一眼便忘不掉。
可如今的她，敛了锋芒，收了棱角，低眉顺眼地缩在角落里，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从前轻了几分。
再加上她刻意在衣着、发式、举止上都做了改换，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骨相。
殷无极查了半个月，翻遍了内外门的名册，又把近十年入山的所有弟子挨个过了一遍，连外门灶房里烧火的老婆子都没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