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乔连忙站起来,连连点头:"懂,懂,我一定听话。"
妇人便没再多说,转身继续朝山上走去。
夏乔赶紧乖乖的跟在她的身后。
瘦高男人走在最后面,从始至终没跟夏乔说过一句话。
他们沿着那条湿滑的石阶往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雾气越来越浓,连前方的路都看不真切了。
夏乔低着头跟在后面,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的山壁和路边的草木。
她在心里默默记着路——每一处转弯,每一块标志性的石头,每一棵形状古怪的老树。
快到长明会入口的时候,妇人在石门前停下,从腰间摸出一块乌黑的令牌贴了上去。
石门沉闷地响了一声,缓缓朝内打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和一股淡淡的香火味。
妇人侧身朝夏乔招了招手:"进来吧,别磨蹭。"
从那日起,夏乔便成了长明会外门一个最不起眼的小杂役。
她的活儿又多又杂——劈柴、烧火、洗衣裳、打扫院落、给灶房帮厨,哪儿缺人手她便往哪儿顶。
外门的管事们都说这丫头老实,话少,干活利索,分派什么就干什么,从不挑三拣四。
那些同在外门打杂的妇人见她瘦瘦小小的,起先还爱使唤她,后来见她什么活都肯干、从不抱怨,渐渐地也懒得为难她了。
夏乔就这样安安分分地待着,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干完分内的活便找个角落蹲着,不惹事,不扎眼,不往不该去的地方多看一眼。
旁人闲聊的时候她从不插嘴,只是闷头做自己的事。
可没人知道是,她那两只看似老实巴交的眼睛,已经把外门的每一寸地方都刻进了脑子里。
日子久了,外门的人便彻底忘了她是后来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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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番外之夏明玉六
变故发生在她进长明会的第三年。
那年开春,长明会内门的一位长老忽然到外门来巡查。
那位长老姓孟,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灰袍宽袖,眉目疏淡,是个炼丹师,常年待在丹房里不怎么出来。
那日也不知怎的,他忽然心血来潮,说要看看外门今年的药材储备。
管事的慌了手脚,领着孟长老一间一间库房地转,走到最后一间的时候,门一推开,正撞见夏乔蹲在地上分拣草药。
她面前摊着一堆刚运上来的药材,品相参差不齐,有好有坏。
她正低着头,把那些发霉的、虫蛀的、受潮变质的从好药材里一根一根挑出来,分门别类地摆在不同的筐里。
孟长老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她分好的那几个筐子,目光从那些药材上掠过,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你认得这些药?"
夏乔抬起头,一副被吓了一跳的样子,赶紧站起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嗫嚅着说:
"回……回长老的话,俺爹从前是采药的,小的跟着学过一些。认得不全,就是……就是看着有些坏的能挑出来,省得糟蹋了好的。"
她说话时低着头,带着一股乡下丫头见了大人物的拘谨和慌张。
孟长老没再多问,从她分好的那几筐药里随手捏起一根根须完整的人参,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转身走了。
夏乔蹲回原地,继续挑她的药,心里却翻了几个来回。
她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方才她并没有显露太多,也不知道有没有入那孟长老的眼。
时间隔了七八日,就当她以为没有机会的时候,外门的管事忽然把夏乔叫了过去,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丫头,你走了大运了!孟长老点名要你去丹房帮忙打下手,收拾收拾东西,明儿一早便去内门报到。"
夏乔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愣了好一会儿才连连点头:"多谢管事、多谢长老"
第二天天还没亮,夏乔便收拾好了自己行李,跟着前来引路的弟子,顺着一条她从未走过的甬道朝内门走去。
甬道比外门的通道宽了许多,两侧石壁上嵌着铜制的灯盏,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越往里走,空气里那股香火味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苦的草木气息。
她被人领到了一间丹房外。
推开门,里头不算大,四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
正中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铜炉,炉膛里还燃着细炭,暖意扑面而来。
孟长老正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柄小铜铲,在仔细地翻动面前石板上摊开的几味药材。
他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来了?去把东墙第三列第五格里的白芍拿过来。"
夏乔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是",快步走到东墙边,抬头数了数格子,找到了那屉白芍,将药材送到了孟长老面前的石板旁。
孟长老这才抬眼看她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药材上:"你爹从前是采药的,你跟她学过?"
"是。"夏乔垂手站着,低着头,"学了几年,什么药都认得一些。"
孟长老没再追问,只是把手里那柄铜铲递给她:"把这几味甘草研成粉,磨细些。旁边有研钵。"
夏乔接过来,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接下来的日子,她便这样在丹房里安顿了下来。
孟长老是个话不多的人,平日里除了炼丹,便是在丹房里对着药书写写画画。
他交代下来的活,夏乔从不问为什么,也不多嘴,只是照着做。
孟长老起初只让她打打下手,后来见她做事稳妥,便渐渐放手让她做一些简单的炮制工作。
就这样,夏乔在长明会又待了五年。
五年的时间,她已经从丹房里那个打下手的小杂役,变成了孟长老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内门的人都知道孟长老身边有个话不多、手脚利落的丫头。
那一天午后,夏乔正在丹房里分拣一筐新送来的茯苓,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议论声。
两个内门弟子从丹房外走过,其中一人压着嗓门说了句:"会长回来了。"
另一人倒抽了一口凉气:"会长?他不是出去历劫了么?都走好多年了……"
"回来了,听人说……修为又精进了不少。"
殷无极,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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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7章 番外之夏明玉七
夏乔一直暗自庆幸,这一世他出去历劫了好几年,如果他在,她的潜伏怕是会艰难得多。
可他如今回来了,而且修为更进了一步。
她把最后一块茯苓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走到窗边,假装去关窗扇,余光却朝外头扫了一眼。
几个内门弟子正垂手立着,像是在等候什么人的召见。
夏乔收回目光,轻轻把窗扇合上了。
殷无极站在殿中,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胸口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浊气一并吐了出去。
终于回来了。终于,又回到了这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殷无极眉眼低垂,舌尖死死抵住上颚,把那两个字从牙缝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夏乔。
前世那张脸、那个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那女人哄他吃下锁灵散,然后把他困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山洞里。
灵力被封住,无法联络到外界,他像一头被拔了牙的猛兽,只能靠着体内残存的那点灵气吊着一口气,日复一日地数着石壁上渗水的时间过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山洞里熬了多少个日夜。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越来越稀薄的灵气和越来越深的恨意。
后来他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外历练的时候。
他先是怔了半晌,然后猛地抓住身旁同行人的胳膊,一连声问了好几句——今夕何夕,身在何方,他们历练了多久了。
在得知距离夏乔潜入长明会还有整整一年时,殷无极松开了手,脊背上那层冷汗才慢慢落了下去。
他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长明会,可他在踏入山门的那一刻,他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长明会跟从前不一样了。
多了很多外门弟子,来来往往的,比前世同期至少多出三成。
那些面孔陌生得很,连外门管事的也换了好几个。
殷无极站在山道上,看着那些灰衣人影在他面前穿梭来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是哪里出了岔子?
他没有时间追究这些,回山之后,他安顿好了之后,又跟几位长老应酬了一番,把事情一一铺排妥当。
然后才出了长明会,朝关杨静瑜的地方走去。
殷无极沿着那条密道越走越深。两侧的石壁上水汽凝成了细密的水珠,顺着青苔的纹路往下淌,在寂静的甬道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