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书院,跟林毅见面的次数不多,此刻不免有些意外。
“二少爷,三少爷回来了,”林毅笑着解释,“老爷让几位少爷抽空回家一趟,好生聚聚。”
“长乐回来了?何时到的?”长青心头一跳,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自从几年前那个与自己同胞共生的弟弟远赴战场,这份牵连就从未断过。
“昨儿傍晚才到的。我还得去寻四少爷说一声,就先告辞了。”林毅拱手。
“劳烦林叔了,您让长喜回去的时候来书院接我一程吧。”
“好,一定带到。”
送走林毅,长青转身去寻夫子告假,回屋收拾行装。
另一头,林毅刚走近长喜的院子,就瞧见那位四少爷正被人追着满院子跑。
跟在后面的姑娘终于跑不动了,扶着石凳坐下,眼圈通红:
“夏长喜,你今天非得说清楚,到底娶不娶我?”
话没说完,眼泪已扑簌簌往下掉。
原本还想逗她几句的长喜顿时慌了神,赶忙折返回来,蹲在她跟前:
“行了行了,小祖宗,我娶,我娶还不成吗?快别哭了……”
“娶娶娶,你怎么娶,”赵乐颜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夏长喜,我爹已经在给我相看亲事了,我今年都已经二十了,我等不起你了。”
这正在哭泣的姑娘,正是平阳城富商赵员外的独生女赵乐颜。
自从夏长喜接手夏家药坊的生意后,他多数时间都留在平阳城打理事务。
在这里,他遇见了敢爱敢恨的赵乐颜。
两人从最初的死对头,渐渐成了如今的欢喜冤家。
其实夏长喜心里也喜欢赵乐颜,只是赵员外早就有言在先:他们就这一个女儿,定要招个上门女婿。
因此,夏长喜始终没敢向家里提起这件事——在这个时代,男子入赘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向父母开口。
于是两人的事情便一拖再拖,拖到了今天这个局面。
这些年,赵员外一直为女儿物色合适的人选,可赵乐颜不是嫌这个太瘦,就是嫌那个太胖;不是嫌这个矮了,就是嫌那个高了。
总之总是挑不中意。赵员外已经对她下了最后通牒:若是再看不上,便随便为她定下一门亲事了。
见两人情绪稍定,林毅才自廊柱后缓步走出,轻声唤道:“四少爷。”
这声音将二人都惊了一跳。夏长喜抬头见是林毅,面上掠过一丝赧然:“林叔,您何时来的?”
赵乐颜循声望去,认出是夏家的护卫,脸颊霎时烧了起来——方才那番情景,岂不是尽数被人瞧了去?
“来了有一会儿了,只是二位正忙着,未便打扰。”林毅神色如常。
这话让赵乐颜心头更紧。自己失态的模样若传到夏家长辈耳中,她与长喜的事只怕……
夏长喜察觉她的不安,轻拍了拍她的肩,转向林毅问道:“林叔此来是有事?”
“四少爷,三少爷回来了,老爷让您和二少爷得空回家一聚。我已去书院见过二少爷,他说等您回去时,顺道接他一同。”
林毅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扫过赵乐颜,“三少爷此番还将三少奶奶带回来了。您若是……”
他微微一笑,“若是能将四少奶奶也领回去,夫人不知该多欢喜。”
“四少奶奶”四字入耳,赵乐颜只觉脸上滚烫。名分未定,这称呼实在令人羞窘。
“我明白了,林叔。”夏长喜应道,“您可要与我们同路回去?”
林毅神色微正:“四少爷,我此行另有要务,归期未定,就不与您同行了。”
“林叔,这是……”夏长喜察觉他语气不同往常。
“具体事宜,您回去后小姐自会告知。时辰不早,我还有事,先告辞了。”林毅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赵乐颜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攥住长喜的衣袖:“你三哥回来了……你这是要回家了?”
“嗯,稍后便动身。”长喜转过身来,双手扶住她的肩
“乐颜,我这次回去,便会向爹娘禀明我们的事。你信我——不出几日,我必带着父母登门提亲。无论你爹应不应,你这个人,我夏长喜娶定了。”
赵乐颜望进他眼里,心头暖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她比谁都清楚,父亲是绝不可能让她出嫁的。
“长喜,我们……”
“别怕。”他截住她的话,拇指轻轻抚过她微湿的眼角,“你只要在这里,好好等我的消息。我一定会想办法,风风光光把你娶回夏家。”
夏长喜在心里打定主意:只要赵员外肯将乐颜许给他,无论提出什么条件,他都愿答应。
送走乐颜后,他匆匆赶往书院去接长青。
而赵乐颜刚踏进自家厅堂,便被赵员外叫住了。
“你又去见夏家那小子了?”赵员外沉着脸。
“爹,我……”赵乐颜语塞。
“乐颜,爹跟你说明白。”赵员外语气凝重,“我与你娘就你一个女儿,赵家这份家业,绝不能落到外姓手里。你趁早断了这份念想!”说罢拂袖转身。
赵母上前拉住女儿的手,轻声劝道:“乐颜,就听你爹的吧。招个上门女婿,爹娘还能在身边照应你。若是嫁出去了,万一受了委屈,我们……”
“娘,别说了。”赵乐颜打断母亲,眼眶发红,“我再给夏长喜一个月。若一个月后他仍说不动爹……我便依你们。”
她说罢低下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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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上门女婿
一个月。
这期限像一道细而烫的烙痕,刻在了赵乐颜的心上。
她知道父亲的固执,也明白母亲的担忧。赵家的产业是父亲半生心血,要他拱手让人,绝无可能。可长喜……长喜是绝可能入赘的。
赵夫人来过几次,最终只是叹气,吩咐厨房多炖些安神的汤水。
而另一头,夏长喜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后,才去接上长青,兄弟二人快马加鞭往家赶去。
一路上,长青看出弟弟心事重重。他素来知道这个四弟性子最是跳脱豁达,如今却眉宇紧锁。
“长喜,”长青勒了勒缰绳,让马儿缓下步子,“你这心里头有事?”
夏长喜抬眼看了看二哥,苦笑一下:“二哥,我……我想娶一个人。”
长青并不意外,只是问:“是赵家那位小姐?”
“你怎么知道?”
“你大半时间都在平阳城,能让你这般魂不守舍的,除了生意,还能有谁?”
长青温和地笑了笑,“是好事。爹娘若知道,定然欢喜。”
“可是……”夏长喜声音低了下去,“赵家只要上门女婿。”
这话一出,连长青也默然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此事……确实棘手。但你既已认定,总要尽力一试。或许有其他的办法,先回家,见了爹娘再说。”
将近黄昏时分,兄弟二人才抵达云水镇。熟悉的街巷笼罩在柔和的夕照里,炊烟袅袅升起。
“二哥,”长喜勒住马,朝镇东头望了望,“我们去仁和堂看看吧。说不定大哥还没回去,若能遇上,正好一道回家。”
“也好。”长青点头。
二人拨转马头,不多时便到了仁和堂门前。
果然,还未踏进门槛,便瞧见长平正坐在堂内侧边的诊案后,低头整理着今日的脉案。
长喜眼睛一亮,回头对长青道:“是吧二哥,我说了大哥准还在这儿等着咱们呢。”
二人齐声朝里屋唤道:“大哥!”
长平这才从脉案中抬起头:“可算来了,等你们大半日了。稍待片刻,我取些东西便出发。”
三人会合,一道往夏家而去。
此刻的夏家小院里,已飘起了炊烟。夏乔正帮着母亲陈月娘择菜,一边笑道:
“娘,待会儿让王婶她们多备些饭菜,我估摸着大哥、二哥、四哥他们今天都得回来。”
正在编竹筐的夏大山抬起头:“当真?乔乔,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爹,这哪算瞒着?”夏乔抿嘴笑,“林叔要去府城办事,我托他顺道给大哥二哥和四哥捎个信。”
林叔脚程快,二哥他们定是早收到了消息。至于二哥,四哥他们若回来,必定会去仁和堂接他。”
陈月娘闻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既然这样,真得让厨房多添几个菜。当家的,你去把爹和大姐一家也接过来吧,今晚咱们好好团聚团聚。”
“好,我这就去。”夏大山放下手中的活计,笑着出了门。
待长喜兄弟三人的马车刚在家门口停稳,便闻见院里飘出的浓郁菜香。
夏长喜深吸一口气,连日来的心事仿佛被这熟悉的香气冲淡了些。他率先跳下马车,扬声朝院里喊道:
“爹、娘、小妹——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