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竟是我自己_昭之衔玉【完结】(111)

  巴尤只恨她不能一刀痛快了结自己,可自心底传出的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不得不将实情和盘托出。

  “我说!我说!”

  巴尤急匆匆将一切道来。

  年轻的他是寨中唯一懂巫蛊之术的男子,但可恨这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只能传女不传男,他的老母亲为了将蛊传给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因此即便他擅蛊,同样还是被寨子里的老一辈瞧不起,那时寨子里还没建立神坛,各家都有破蛊之法,他也无法报复他们。

  无奈之下,野心勃勃的他只能走邪魔歪道,翻出上一任蛊圣的手札,学蛊圣那拿女子身体当器皿的法子,炼化了第一只最厉害的蛊。

  他利用此蛊,杀了所有懂破蛊之术的老一辈。

  可谁又能想到,在他看来那般腐朽的规矩竟还存在于年轻一辈的脑海里!

  他炼出来的蛊存活年限也才三年!

  炼蛊倒容易,杀人却成了一件难事。

  他已经杀过许多人了,若是再将这批年轻人也杀了,没有人再去繁衍新生命,他还如何在寨中彰显圣威?

  因此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他走出了蒙尕寨,辗转在各州街头,驭蛇卖艺,暗中搜寻适合被他收养的女孩儿。

  直到在越州,他看见了流落街头的女孩儿,几乎是一瞬间,他就相中了她。得知她父母双亡,他千哄万哄,总算哄得她点头同意跟自己走。

  纪知宜默了默,挑断了他另一只手的手筋,盯着他问,“你口中的小黎,全名叫什么?”

  巴尤一连迭地哀嚎:“啊——!”

  “淳......淳于黎!”

  姓淳于?越州?

  商叙等人的目光落在纪知宜身上。

  倘或他们没记错,他们都依稀听父母提起过,多年前的越州,曾出过轰动一时的贪腐大案,那贪官乃越州别驾,正是姓淳于。

  案发时,那位淳于大人的顶头上峰,正是在越州担任刺史的纪仕明。

  喻子衿也猛地记起来。

  她的阿耶为教阿兄们为官之道,曾拿那位淳于大人举过反面例子。淳于大人在担任越州别驾之前,亦在担任吴州刺史的阿耶手下做过几年长史,是阿耶的得力助手。

  淳于氏满门抄斩,淳于黎却不知为何逃了出来。

  巴尤道:“小黎是好苗子,我将她关在洞窟里,拿圣女之法塑造她,没多久她就熬了过来,成为了寨中的圣女......”

  说罢,他忽然笑了,“原来你们是为她而来,不过很可惜,她学了我教给她的本事,做了一段时间的圣女,两年前,她同我说要体验一下外头的生活,以一年为期,我允了!谁知她竟敢私自逃走!可恨我没有在她身上种追踪蛊,否则,我定要将她抓回来!若是她在,你们今日定不能得逞!”

  “啊——!”他又发出一阵哀嚎。

  纪知宜碾上他的手腕,冷声问,“第二个问题,文韶心是如何进寨的?”

  巴尤没想到,她竟连文韶心也认得!他道:

  “我要拿未经人事的女子炼蛊,寨子里的年轻女孩儿多数早已成家,共用寨子里的夫婿,我只能再去外头骗!文韶心是我从汴州骗回来的,本想将她早早炼化,可没想到小黎却说,她很喜欢文韶心,要与文韶心做姐妹,若我不依她,她便死给我看!我的确被小黎威胁到了,所以我留了文韶心一命,还教了她不少炼蛊之术,她倒也还算不错,长此以往,她二人便成双成对地在寨子里行走,以姐妹相称了。”

  所以,朵娘没有扯谎,那对姐妹是真实存在的,姐姐是淳于黎,那跌落山崖的妹妹,就是真的文韶心。

  想必淳于黎是想向纪、喻两家复仇,在与文韶心的相处中得知了文韶心的生平过往,这才起了顶替她身份的心思,而文韶心或许不应,二人争执间,淳于黎将她推落山崖也有可能。

  巴尤疼得面目狰狞,见纪知宜的脚还踩在他的手腕上,他喝道:“第三个问题!”

  纪知宜轻垂眼皮,俯视着巴尤,倏然抬起手,拿指甲抠了抠脸上的面具,露出真容后,她逼近他,问,“多年前你去往钱塘,打算对我做什么?”

  巴尤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又听她谈起钱塘,突然全明白过来,放声大笑,“我知道了!你在外头遇见小黎了是不是?原来是你,你姓什么来着?我想想......”

  “啊,我想起来了,你姓纪!”巴尤忽然觉得有趣,“我说呢,怎地突然就有一波人找到了这里......行,我也不怕告诉你,你虽不认得小黎,小黎却记得你!你好好想想,你是不是去越州玩过?”

  他道:“小黎当年答应同我走,向我提了个条件,我这人呢,向来对小孩子是很宽容的。她说她有个很讨厌的朋友去钱塘了,要我带她去钱塘找到那个朋友,再将那个朋友杀之而后快,这样她才会心甘情愿地和我回来!”

  “所以我带她去了钱塘,经她辩认,我便盯上了你,谁又想得到,你第二日竟没有来,亏得我还在街头等你许久。”

  他叹道:“现在想想真是可惜,若你那日来找我,我早已将你暗中杀害,何必等到今日,兜兜转转叫你找上门来!可恨,你实在可恨!就该杀了你!”

  商叙一脚踹上他的脸。

  纪知宜缓缓将脚挪开,后退了半步。

  事到如今,种种谜团已能串联些许,淳于黎丧亲之下,将矛头对准了拥有幸福生活的她,第一个想要加害的也是她。

  可淳于黎没想到,她阿婆阿翁会不许她再出门。

  或许在那之后,他们还在钱塘逗留了许久,可巴尤应是催促过,所以淳于黎怀揣着这份不甘心,咽下满心愤恨,跟着巴尤回了蒙尕寨。

  待成为圣女后,待得知文韶心有个值得利用的身份后,淳于黎的复仇计划便开始了。

  那样滔天的恨意,值得淳于黎在前世伪装成另一个人,顶着另一个人的身份过了许多年。

  值得淳于黎不惜将纪家置于死地。

  当年发生在越州的那桩大案,朝廷并未错判,刑部应当还有记载。

  她的父亲多年前断了一桩案件,便叫他们全家送了性命。

  与淳于黎有关的真相竟是这样,简直荒谬,简直可笑。

  纪知宜竭力维持着冷静,她不会相信,光凭淳于黎一个人,能有那么大的本事。

  关于父亲前世的贪墨一案,背后定然还藏着数条吃人的毒蛇。

  不过好在她终于找到了其中一条。

  现在,她能先将它斩断了。

  巴尤还躺在地上谩骂,“贱人,我早该杀了你的,等小黎回来,等她发现这一切,她会找上门的,你等着吧!她不会放过......”

  刀尖刺进他的脖子。

  纪知宜出手惊人,一刀封喉,鲜血溅了她满身,盯着在“嗬嗬”喘气的巴尤。

  她平静地拿手背擦了下脸,“你以为,我就会放过她?”

  纪知宜已经过分冷静,她回眸,轻声道:“茴鸢,杀了他的妻儿,以蛊害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茴鸢领命,当即干脆利落地将朵娘与阿宝抹了喉,刀法发挥得格外精彩。

  求真与梦溪都有些不寒而栗,惊悚地瞅着这对主仆。

  长风掀波澜,四人互相搀扶着爬出洞窟,才发现雨不知何时停了,夜已离开高山之巅,隐进层叠的云雾里。

  春日的阳光透过缝隙照下来,青山在远处,万物似在一夜之间复苏。

  纪知宜浑身是血,她站在神坛上,努力把背脊挺得笔直,远远看着鼓楼中一扇接一扇推开的门。

  寨子里的人们半晌齐聚在平地上,目光先是有些茫然,而后,渐渐开始有人记起被巴尤操控时的经历。

  有那胆大的女子瞅见朵娘与阿宝的尸身,颤声问,“巴、巴尤呢?”

  纪知宜回答得干脆,“被我杀了。”

  众人防备地将手摁在腰间,以防这寨子里有谁暴起。

  可没承想,这些人都不会用蛊,不谙世事的目光在他们一行人身上转了两圈,人群寂静许久,忽然有人颤栗地道:“杀得漂亮!”

  这才是与世隔绝的单纯寨民,他们两眼泛着水光,想起被巴尤操控的过往,怒火重重,又高兴于自己恢复神智,几乎一瞬间就围成一圈,手拉着手,载歌载舞起来。

  清晨的光束照在纪知宜脸上,她闭上眼,浓睫轻轻颤动着。

  这里的人,好似很爱唱歌。

  那就暂且当做是在为她和她的朋友们庆祝吧。

  她不再是孤单一人,她有了并肩作战的同伴。

  请君入瓮,是她重生至今的第一道博弈杀招,她做到了。

  今后她的路途还深,还长。

  但是这不要紧,无论前路如何漫长,她已经用行动和经历证明了一件事。

  即便她对前世的血雨腥风一无所知。

  即便她如同赌盘上的筹码一般,不知走一步会不会影响结局。

  她也渐渐褪去了前世的娇纵和冲动,撕开了前世那个纪二娘的皮囊,重塑血肉,在阴谋诡计的黑洞里一步一个脚印缓慢行走,学会了沉稳和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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