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竟是我自己_昭之衔玉【完结】(119)

  少年心中已轰闹得嘈杂不断,面上却还维持着一抹淡定,“好,你去。”

  既然如此,纪知宜忽视了他的假镇定,扭头就走。半晌进了喻家,方觉喻家不比她家那般自在,家仆都不大敢说话,见到她也只是唤了声二娘子。

  找到喻子衿,纪知宜蹙眉问,“难道你阿耶还是骂你了?”

  喻子衿坐在铜镜前描妆,回眸露出灿烂的笑,“怎么会?爷娘对我嘘寒问暖还来不及......噢,你是觉得我家气氛不对劲?我大兄今晨和我说,今年的春试,喻子贺没有发挥好,阿耶恨铁不成钢,日夜为此事苦恼,勒令府中不许再嬉笑打闹,要喻子贺再战三年呢。”

  纪知宜暗暗咋舌,心想喻有道为人要强,对待子女也是这般。

  “我好了。”喻子衿起身,换上条团花高腰裙,肩头缠着披帛,走来挽纪知宜的胳膊,笑嘻嘻道:“走,咱们出门狠狠宰蒋适一顿。”

  二女再携手出来,商叙恍然记起还有喻子衿在,愈发觉得今日不顺,便闷声不吭地将马车让给她们,自己则翻身上马,老实跟在马车旁。

  道正坊毗邻东市与兴庆宫,很是繁闹,马车很快停在一处酒楼外,纪知宜撩开车帷,凝望着牌匾上的“云裳楼”三字,心中难免又牵出一番感慨。

  记忆溯回到在西市的某日,她与商叙尚且算不得熟悉,她为跟踪随文砚,他为跟踪她,双双撇弃了在胡肆里的齐、蒋两位小郎君。

  为了一个既冒昧又干涩的亲吻,她与商叙在外争执,耽搁了许久,落在两位小郎君的眼里,便成了二人关系极好的证据。

  就是这种微妙的巧合,令分明与她不熟的蒋适在那时说,“改日我在道正坊做东,请你们去云裳楼饮酒作乐!”

  她那时根本没将这话放在心上,也没想来云裳楼,出门在外,漂亮话谁不会说。只是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之下,她竟真的赴了约。

  云裳楼还是云裳楼,它就伫立在那,每日迎接着不同的客人,但有变化的是他们。她不禁觉得,有的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巧妙,至少,今日的相聚不会再有谁觉得生分尴尬,他们都是真心实意地认下了彼此这个朋友。

  她重启的人生会再遇上更多风景,或许有些会如和煦的风一般吹走,但她想,她是个重情义的人,她新结识的这帮人注定会久久留在她的心底,待将来岁月流逝,她回想起来,依旧会如当下这般感慨连连。

  思绪敛回来,纪知宜笑了笑,拉着喻子衿下了马车。

  云裳楼是座胡风尽显的酒楼,上下共四层,走进去便嗅到一股浓厚的炙烤气,底层的后厨设了明窗,方便客人瞧厨子烹制美食佳肴。

  目光再一转,便见一楼正中央搭起了两处高台。

  左侧台上是身强力壮、黝黑锃亮的昆仑奴,正拿着火把逗弄着几头猞猁。

  右侧胡笳声持续响着,胡姬们腰肢袒露,舞动间露出半截丰腴的玉臂,臂钏振得哗哗响,羯鼓被重重敲击,她们便旋身跳起来,满楼都是细细碎碎的动静。

  蒋适在三楼雅间外凭栏眺望,高声喊道:“还不上来?”

  进了雅间,待门一阖紧,外头那些纷杂的声音便被极好的遮住。

  波斯小伙顶着一头微卷的棕发凑过来,中原话被他说得七扭八拐,“客人们,吃羊尼?还是吃甜酒?喝鸡?都有滴都有滴。”

  喻子衿被他逗乐,“炙羊腿,葡萄浆,有么有?”

  小伙腼腆,被她盯得红了脸,小声道:“有有有。”

  云裳楼的菜没那么快呈上来,四人干坐多无聊呀,于是蒋适将事先准备好的投壶器具挪出来,兴兴提议着比一比投壶。

  投壶么,雅间内的三位都是高手,一投一个准。

  对比之下,某位喻姓小娘子就有些急躁了,连投三次不中,干脆将箭矢一扔,恼怒地跺了跺脚,旋裙背对着三人,“什么破投壶,今日跟我杠上了,我不玩了!”

  纪知宜偏头憋笑,刚要说不着急。

  谁知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蒋适悄瞥喻子衿那张生起气来变得微红的脸蛋,缓声道:“投壶讲究技巧,你何不再试试?你走过来点,我教你。”

  喻子衿转过身,眼眸中显露出狐疑之色,“你教我?”

  蒋适点点头,捏在袖中的拳头紧了又紧,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上前拉喻子衿的胳膊,旋即将她摁在三丈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取出箭矢叫她握好。

  下一刻,他温热的掌心轻轻包裹住了她的手背,胸膛前的衣襟也慢慢与她背后的披帛汇合,他语气转得愈发柔和,“你瞧,就是这样。”

  “咻——”

  这一发,投了个贯耳,得双筹。

  蒋适挪转视线,望向女郎浓卷的睫毛,“明白了吗?”

  纪知宜惊恐地与商叙对视。

  他是何时有这种心思的!

  已经做得这般明显,倘或换作怀春心思重一些的女郎,兴许就明白了。

  可喻子衿此人没有怀春少女心,只有浓烈的胜负心,先前她本就因投不中而憋了一肚子的火,眼下便盯着那箭矢看了半晌,又瞅着被蒋适握在掌心的手。

  她倏忽间拿手肘将身后的蒋适重重一顶,“你瞎显摆什么呢,这还不是你自己投的?看把你给能耐的!”

  蒋适捂腹痛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茫然,似乎是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正好玩过一阵,波斯小伙推开了门,将菜依次呈上来。

  商叙忍俊不禁,重重拍了拍蒋适的肩,“吃饭要紧,蒋师父,这一下应当将你腹中残食打散了,快些填补一番吧。”

  蒋适放低声音,咬牙道:“你有什么妙招?为何二娘不这样?”

  商叙心想,因为你见到的是端庄的二娘啊,二娘捶我的时候,哪儿能给你瞧见,而且……我比你脸皮厚点,我使的是死缠烂打的战术。

  好在二娘不是喻子衿那样,至少她懂得脸红,懂得打他。

  有了这样的对比,商叙愈发得意,口中揶揄道:“有人脑袋空空如也,有人未来长路漫漫……”

  蒋适凝望着拂裙坐下的那抹纤柔身影,遗憾地在心中感叹,五娘先前机灵得很,怎么在这件事上这般不开窍?他还能怎么样?没有办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琢磨着怎么讨她欢心吧。

  这般想着,便垂头丧气地跟着坐了过去。

  对坐下来谈笑一番,吃肉饮酒,话题便渐渐绕去了正事上。

  商叙将自己打算进六部的事说与三人听,纪知宜一怔,凝视他许久。

  蒋适正襟危坐,拿余光瞟着喻子衿,道:

  “我也打算投身神武军,经此一行,我明白了许多,总之我现在已经将我阿娘教的医术学了个七七八八,有些愿望,我还是要去实现,有些人,我也......”

  “二娘,你预备几时去抓淳于黎呢?”喻子衿又显出那股机灵劲了,她开口打断了蒋适的话,握着酒盏,目光落在纪知宜身上,“没有动静,是不是憋了什么坏招?”

  纪知宜看着苦笑的蒋适,不禁失笑,“什么叫坏招,说得好像我是什么诡计多端之人一样,如今调转过来,我也在暗处了,自然不会暴露自己……等过几日吧,我需要为她的失踪添上一个合理又荒诞的理由。”

  这下喻子衿来了劲,倾身好奇道:“说给我听呀!”

  纪知宜想了想,招了招手,四人便凑在一处,露出恍然神情。

  ....

  相聚之后,长安又落了两场雨,洗涮了闷热的气息,空气里延绵着清凉舒适之感,一直持续到端午这日。

  既是端午,家家户户门下自然悬挂新艾,但在永重坊内,随家的家仆却在更换艾叶时,悄悄又挂上些许辟邪红绳。

  天色业已黑透,长安已经开始宵禁了。

  濛濛细雨再度落下来,轻轻滴落在人的后颈上,激出一阵可怖的颤栗。

  随家后苑倏然传来一阵尖叫,婢女们心下一咯噔,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佳节,忙四散逃进屋中,将门掩得死死的。

  随文砚很快听见动静赶过去,推开屋门道:“您又怎么了?”

  他眼睑下泛着青黑色,已全然不见飘逸之态。自大典被太子殿下斥责后,他一直担惊受怕至今,根本不敢再胡乱行事了。

  起先他还四处找寻莲姬身影,下人们支支吾吾不肯说,追问之下他才得知,是自己的傅母掐死了莲姬。事已至此,他也不会再为莲姬去惩治傅母,只能暗叹少了胡女作伴,颇觉可惜。

  谁又承想,没多久傅母便说在府中看见了莲姬的鬼魂。

  这怎么可能?

  老妇被随文砚掐着胳膊,眼神不自觉向四周瞟着,嘴里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莲姬......莲姬又来了......莫要来索我的命......”

  随文砚也跟着她四处搜寻,根本不见什么莲姬,他蹙紧眉头,喝道:“不许您再说这些,没有莲姬,也没有鬼,您若再这样,我就要将您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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