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咬唇,扭一扭手绢,喻子衿“哎呀、哎呀”地恼叫了两声,旋即很是忸怩地放缓了语调,道:“你走后,我觉得无趣,便也出了帐子,蒋、蒋适来找我了……”
纪知宜方掀开两帘睫毛,笑吟吟道:“之后呢?”
之后……之后……
喻子衿小声道:“他问我,有没有觉得他穿着神武军甲胄的样子很神气,还问我,他是不是黑了点儿。”
说到此节,喻子衿蓦然无措地拽了拽纪知宜的胳膊,“我、我这是怎么了?平日也没觉得他和我说话时,心跳得那般快啊……心像被放进筛子里抖似的,二娘,这是不是病啊?”
……得,其实还是没开窍。
纪知宜暗自叹息,想了想,还是决定让五娘慢慢体会情窦初开的辛甜与酸涩。
此等感觉对女郎而言是十分珍贵的,不必刻意牵涉到谁,仅仅只因美好的女郎值得去接纳不一样的自己。
纪知宜憋住唇畔的笑意,压了压她的手背,“兴许他就是想来你面前耍耍威风罢了,咱们在外奔波时,他不是总同你作对么?这时候想这么多作甚,等改日约了他出来,你问问他是不是这个意思。”
喻子衿茫然地放空两眼,“这样吗……”
纪知宜没有再应声,天不亮便起身前往祭坛,又在那幻境中待了许久,她已困得眼皮耷下去。
溶溶月色透进来,林间浓雾弥漫,转眼艳阳初升,再又是酷夏逢雨,光阴一晃滑走,七八日又过去。
这日雨声淅沥,毓秀阁的婢女们下晌困倦,偎在廊下听雨打盹,纪老夫人身边的庄媪领着婢女进了毓秀阁。
东窗开了条缝隙透气,纪知宜正坐在窗下凝神,手中捏着一支笔,半晌没动。
即便又过去几日,她也总觉得边斐的出现不是巧合。人就是这般,经不得细想一件事,愈是去想,愈发觉得猜想的那些是对的。
“娘子。”茴鸢漫步来窗畔,屈指敲敲窗棂,“老夫人派庄大娘过来,请娘子去少夫人院里一趟。”
纪知宜颇为惊讶,搁了笔,一面起身对镜理着仪容,一面问,“怎么突然叫我去找长嫂?”
这一对镜打量,便发现适才发呆时,袖口不慎沾染上墨汁,于是她换了件雪青色短襦,这才出门同庄媪一并去了祝流玉的院子。
甫一进门,便细嗅见一股香气,屋内隐有说话声。
纪知宜纳罕地捉裙进屋,便见那玄机大师立在屏风外,长嫂则坐在屏风内,婉转柔和的嗓音里有几分无奈,“我真没事......”
纪知宜心中一紧,拉过纪观月的胳膊,问道:“怎么了?”
纪观月悄悄贴去她的耳畔说,“长嫂晨起有些不适,说肚子疼,这事儿被阿婆知道后,阿婆又开始疑神疑鬼了。唉,下月不是有中元节么,阿婆觉得阿翁会回来瞧她,生怕妇人怀胎被冲撞了,想着阿姐你上回是被玄机大师治好的,阿婆一早便托长兄请玄机大师来家里,替长嫂看一看,瞧一瞧。”
长嫂竟腹中不适么?也怪自己这几日总在想边斐那件事,没太留神家里人。
这般一想,心中便觉有些歉疚,纪知宜道:“可先请郎中瞧过了?”
纪观月点点头,“大伯母去请了,郎中说只是天气一热一凉,长嫂肚中的孩儿有些不适应。”
“少夫人无碍,气色好,也不必再开什么药方,我瞧着,在家好好养一阵就行了。”屏风后,倏显一把轻柔嗓音。
纪知宜转去屏风后,这才发现替长嫂诊看的是那位叫禅音的祝由师。
祝流玉见她进来,忙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阿妹,你也来了。”
玄机这时道:“纪二娘子,咱们又见面了。是这样,请纪二娘子同纪三娘子在少夫人的内室里绕走三圈。”
纪知宜好奇地道:“这是为何?”
那叫禅音的祝由师轻笑着搭话,声调从面具后传出,有些闷闷的,“小娘子们是未嫁之身,身上有清阳之气,这清阳之气便可冲浊。少夫人并无大碍,说到底,也只是屋中憋闷,闷着胎儿了。”
纪知宜恍然点头,同纪观月一起在内室走上三圈。
这厢留祝流玉在内室休息,几人一起退出来,将人引至前苑厅房接待,纪老夫人一连声地叫玄机师徒不要客气。
玄机瞅瞅天色,展袖作揖,“某在宫中还有事,不便多留了,今日某特地将徒儿带来,便是想到少夫人是女子,有些事还需回避一二。老夫人,日后少夫人还有哪里不适,务必先寻郎中瞧一瞧,若还是不放心,便请人进宫叫禅音来贵府吧。”
禅音便也跟在玄机身后颔首。
这玄机大师倒心思细腻,纪老夫人心下感激,忙遣庄媪将师徒二人送了出去。
等家里没有外人了,纪老夫人长叹一声,道:“流玉怀胎,我是不是太紧张了点?”
葛夫人身为婆母,自然也是紧张的,可她更偏信太医与郎中,又的确不曾见过玄机替纪知宜喊魂,对此便持不咸不淡的态度。
但纪老夫人亦是一番好心,葛夫人自然只会顺着她的话说,“阿娘这话说得,流玉怀胎不易,咱们都看在眼里,咱们不也都是这么过来的?正因懂得,心中才会替她感到紧张,我还要替流玉多谢您呢。”
梅夫人则渐渐有些相信鬼神之说,歪在椅上说闲话,“阿娘的担忧不无道理,无论是公爹还是旁的,终归都不是活人,绝不能叫其靠近流玉的屋子。我小时候听我阿耶说,有一类鬼专害怀胎妇人,中元节前后鬼门关开,它便趁机跑出来,躲在妇人窗下,只要妇人瞧见它,它便要夺妇人腹中胎儿。”
“噫!”袁夫人吓得缩脖,瞅瞅门外濛濛雨丝,道:“青天白日里,说起这个做什么!怪吓人的,家里两个女郎还在呢,也不怕吓着她们。”
因下雨的缘故,厅内便稍显暗沉,葛夫人嗔了梅夫人一眼,调转视线望向两位女郎,笑问,“可吓着了?”
纪观月捂着胸脯,真有些惊悸之感,仿佛已从二伯母的口中幻想出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猫着腰躲在长嫂窗下。
纪知宜虽说信此等传说,却不信有什么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脏东西敢靠近风水极正的纪家。
她想了想,笑道:“怕什么?长兄在金吾卫当值,身怀正阳之气,有长兄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万不敢出现在嫂嫂眼前。”
提到还有纪绥在,纪老夫人这下也彻底放心了。
大家闲坐吃茶好一阵,纪老夫人眯眼瞅着纪知宜,忽问,“二娘,你生辰将至,预备如何过呢?”
葛夫人打趣:“我猜又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游逛一日。”
袁夫人笑道:“别忘了带上三娘啊。”
这十九岁的生辰,纪知宜还真没刻意揣在心里当回事,她捧着茶盏,垂眼瞧着茶汤上的浮沫,随口道:“就在家中陪你们吧,天气有些闷热,等我生辰那日还不知是晴天雨天呢,不如等一家人聚齐,咱们痛痛快快吃一顿好了。”
葛夫人朗声大笑,走过来捏捏她的鼻头,“天上落雨,怡姝也改性子了?好,就听你的,等到你生辰那日,咱们全家都陪你这个大姑娘迎十九岁!”
如今年月,虽说都将自家女郎看得起,但哪家高门大户没有点明里暗里的龃龉呢。偏生纪家就是没有,长辈们无条件疼爱起孩子来,纪家在长安排得上第一,隔壁喻家则是第二。
纪知宜忍不住心里的高兴,曼声应下。
夏日的雨水溅在裙摆,衬出丝丝凉意,从厅房退出来后,纪观月缠着要吃点心,恰逢家中新运进一批荔枝,于是姐妹俩手挽手转去厨房,一待便至天黑。
入夜雨势依旧不停,纪知宜沐浴后立在窗下,抬眸盯着檐上不断滴落的雨珠,她叹了口气,干脆利落地阖紧窗,旋即伏腰坐在案后,提笔欲给阿翁写信。
案上还搁着一封拆开的信件,正是阿翁派人前往越州调查的内容。
方要提笔蘸墨,惊电劈砍一瞬,映照出窗纱外的高大身影,她一惊,还未去摸索长鞭,便见双月刀撬开了窗闩。
窗被轻轻推开,显露出商叙那张被雨水淋得洇润的脸。
见是他,纪知宜起先吓得语窒,暗道他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在宵禁后摸来她家!转念一想,做此等事的是他,便也不觉得有多奇怪了。
她丢了笔,没有说话,环着臂靠向椅身,静静地盯着他瞧。
商叙胡乱拭了一把羽睫上垂挂的雨珠,裹着凉气翻身进窗,迅速将灯吹灭一盏,恐叫人通过纱窗映影发现他的存在。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来瞧她,目含怨气,“又过了这么多日没见,你怎么瞧着一点都不高兴!”
纪知宜乐了,夸张地展开双臂,“我简直太高兴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兜兜,快来抱抱!”
商叙一刹间红了耳朵,真看见她摊开胳膊,偏又不过去抱她了,忸怩地从腰间解下个鼓鼓的囊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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