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将里头的东西取出来,道:
“前日我在宫中遇见了你阿耶,听见他与同僚换值,他说你生辰快到了。我自然也知道是哪日,只是总没想好该送你什么......前夜约莫三更的时候,响了个好大的雷,雨也下得极大,你听见了么?我突然就想到......想到了你表妹说的趣事......所以擅自做了这个送你。”
纪知宜循着他的指尖望去。
一只雕刻得肥美的鸭子车正悬挂在半空,被红线吊着,刮了几层花花绿绿的釉面,鸭身还刻着她的小名,怡姝。
她呼吸凝住了,不禁将鸭子车接过来,细细端详着。
这是只属于她的鸭子车,同七岁那年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七岁那年得到的那只是因她主动相求,舅舅才做给了她。
今年她快十九了,早已缺失贪恋玩具的天真,他却主动将这份感觉重新归还与她。
啧,心里怎么甜浸浸的。
她将鸭子车收下,妥善搁在案头那盏明角灯旁,暖黄的光束照下去,分明照的是鸭子车,却有暖意自她的指尖蔓延向全身。
父亲乃中书令,纪家家私堪称殷厚,她向来眼界高,可眼下却觉得,这份生辰礼弥足珍贵,是万千钱帛都无法与之相比较的。
默了一会儿,见他还眼巴巴看着自己,她大大方方噙起一抹笑,“我很喜欢。”
商叙心头一松,他就怕她嫌弃雕刻得不够精致。
放松下来,他这才扑向她,搂紧她的腰身,将这几日的思念尽数揉进这个拥抱里,许久才埋在她的颈侧道:“我还有东西要给你看。”
兀自再抱了一会儿,他放开她,牵来一张绣墩坐下,摸出怀里一本案册,再向她招手,“你坐过来。”
谈及正事,少年郎的眉眼轻蹙,摁着那案册道:“先说边斐,我问过师父了,那日圣人亲临祭坛,有神泽庇佑,莫说是困煞鬼,就是比它再厉害百倍的凶物都不敢出来......除非......”
纪知宜下意识接话:“有懂得术法的人将边斐放出来。”
商叙跟着点点头,翻开那案册,摊开翻阅给她瞧,语调变沉:“边斐当年买通了太常寺的官员,这才扮作斋郎潜伏在圣驾队伍中,涉事的那位官员姓高,早已被处置,但是你看此处。”
纪知宜随着他的指尖凝望过去,底下正是一个人名,她也颦起眉,“汪拙?这是何人?”
商叙想到其中关键,没忍住冷哼,他寒声道:“启元十年,高大人任太常寺丞一职,手下有个叫汪拙的协律郎深得他心。我往前推了几年,翻出太常寺的人员调动册,发现汪拙一直任着协律郎一职,从未变动过。这其实不算要紧,只是你大约没有想到,存封在吏部的荐书里,曾出现过他的名字。”
他顿了顿,换了种方式说,“越州设参军属官,司功参军掌礼乐、祭祀等,等同于一个缩小的太常寺。那几年,汪拙频频向高大人私下举荐一个叫花牧的人,说他通晓礼乐,堪任越州司功参军。启元十年,淳于氏贪墨案发,越州州衙遭到清洗,那位叫花牧的司功参军也被撤了官,打发回乡了。”
“举荐人不是新鲜事,为何偏偏是越州?”
“怡姝,你的直觉没有错。”
“刺杀案,越州案,这二者之间确有联系。”
纪知宜骇得心神俱颤,顿默了好一会儿。
她启唇,尚还算冷静,“边斐当年刺杀圣人要混进太常寺仪仗,汪拙才是那个替他开路的人。边斐没死前,汪拙还在太常寺任协律郎,他借了高大人的手,将花牧引去了越州衙门。复国需要什么?钱帛、军马缺一不可,倘或将花牧这枚棋子埋进越州州衙,任别驾一职的淳于大人便极有可能被这枚棋子绊住。”
倏而间,外面毫无征兆炸响一记雷,雨势愈发不可收拾。
“淳于别驾身涉贪墨,究竟是冤还是死有余辜?”她喃喃。
倘或淳于别驾弃明投暗,成了边斐的人,此事父亲知不知情?父亲在里面又扮演什么角色,父亲做了什么,让淳于黎恨起来纪家来,将纪家往死里弄。
“所以我们要从汪拙身上下手了。”商叙合拢案册,“吏部记载,汪拙病退后没有回原籍,也并没去投亲,最后挂靠之处是永泰坊的一座观音庙。”
纪知宜思绪翻涌,几晌道:“找个时间,把蒋适和五娘都叫上,叫蒋适再做几张人皮面具,咱们遮掩身份去那观音庙探探。”
谈到此节,她将先前那信件交给商叙,“我阿翁派人查了淳于氏在越州那几年,任别驾期间,他既不结党营私,也不钻营别的,是个清官。他夫人姓周,娘家做绸缎生意,算不得大富,却也还算体面。”
信上还说,淳于夫妻只得一女,名唤阿黎,平日最喜捉弄人,时常将邻居捉弄得向她父亲告状。
一旦责怪她太过淘气,她便会好上几日,对着邻居又是副斯斯文文的模样,但也只是好上那么一阵罢了。
是以,越州那些知情的百姓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淳于别驾会贪。
纪知宜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她不敢深想,只能暗下决定,一定要顺藤摸瓜找到与淳于黎有关的全部真相。
还有便是,那放边斐出来的人又是谁?是何用意?
商叙垂眸盯着那封信,等再抬起头时,便见小娘子一副凝重神色。
他不想她为了查真相而失了原本的鲜活,便将信件往案上一搁,显露出几分神采飞扬。
他把漆黑氤氲的眼眸轻垂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笑问,“我带来的消息够不够?你打算予我什么奖励?”
纪知宜眨了下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他,蓦然间将下颌抵在他肩上,轻笑了声,“你想要什么奖励?兜兜?”
一再叫他的表字是怎么回事!商叙将她掰起来,郑重其事地道:“不许叫我的表字,算上太子......不,算上燕王膝下那些堂兄在内,我这一辈一共八人,我在家中行七,实在不行你就叫七郎,叫兜兜也太丢脸了。”
纪知宜笑吟吟反驳:“怎么叫丢脸呢?兜兜,兜兜,我觉得兜兜这二字极妙啊,我就要叫。”
她没胡诌哄他,兜兜二字虽说乍听起来稚气,太像女郎小名,但放在他身上,在知道这表字是他爷娘在替他向上苍示弱后,便能明白这里头饱含了多少平王夫妇对他的怜爱。
名字拥有意义后,就不必计较是否威风凛凛、是否如圭如璋了。
商叙拗不过她,只好随她去,他一展长臂,正要再抱她一会儿,却忽然见她起身往八宝柜的方向走。
他凝眉道:“你冷吗?要添衣?”若是冷,枕着他的胸膛靠一靠不行么,他的身上可暖和了。
纪知宜从柜中抽出一条披帛,对叠至不透光后,她托着披帛向他走来,半晌在他腿间站定,“你不是向我索要奖励?我正好没睡意,同你玩个游戏。”
话音落,她将披帛绑在他的眼上。
商叙轻翕鼻尖,嗅见披帛上若隐若现的香气,是她独有的那种味道,这下他将心高高提起来,极其听话地坐在原地,一面期待地幻想着她要同他玩什么游戏。
她的脚步声离得远了点,半晌又近了,旋即有个凉丝丝的物什贴上他的嘴唇,她道:“尝尝,猜它是什么。”
商叙猜到抵住他嘴巴的是个杯盏,他颔首饮了一口,咂巴两下,笑道:“融了醍醐的茶汤。”
纪知宜肆意笑笑,兴致盎然地剥了颗荔枝吃。
旋即她又将一物往他口中塞,“这个呢?”
此物更凉,商叙依稀能分辨出是块冰,他顺从地张开嘴,将此物含在嘴里,半晌有股甜腻的味道,他拿牙齿一咬,才发觉这不是冰。
他慢条斯理将它嚼开,旋即一愣,待吞下去后才失笑两声,“这回是......嗯......你自己做的点心,拿荔枝肉和银耳熬成浓羹,还加了茉莉花,再放入冰窖冻了起来,是不是?”
说罢,他得意地牵着唇,坐姿也散漫不少,那架势就在说——小意思,还有什么?
纪知宜这回没再往他嘴里送什么了,她在他身前坐下,拿胳膊肘支在案上,歪着脑袋盯着他瞧。
半晌想到什么,她道:“我求你一件事。”
商叙面露茫然,“你我之间,还需要用得上‘求’这个字眼?你说,莫说是一件,十件百件我都替你办。”
纪知宜道:“你知道的,我长嫂怀了孩儿,下月有中元节,我担心她被什么冲撞,你能不能替我找你师父要些辟邪的符篆?”
商叙恍然,“就这么一件事?行啊,你的嫂嫂就是我的嫂嫂,明日我便叫梦溪给你送来。”
纪知宜没说话,静静注视着他,也许她的目光也有些灼人,令他似有所感,他抿着唇,舔了舔唇边的水渍,催促道:“还玩不玩游戏?”
纪知宜哼笑了声,起身离他远了些,窸窸窣窣一阵响,似在翻找什么。
半晌她拾来一物,垂眸往掌心望去,是她常用的红花胭脂,取蜂蜡与花汁碾制而成。她恶劣地拿指腹摁压脂膏,又拿指腹在他的唇珠上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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