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竟是我自己_昭之衔玉【完结】(170)

  可见静和是心怀天地苍生的修行者,绝口不提自己险些摔着,听她口气,倒像这酬谢丰收的社肉更为要紧。

  静和见过些许贵人,或有怜悯施舍,或有倨傲,或有心善单纯。与面前这位娘子对视的那一瞬,浑身却似有感一般,觉得这位娘子与自己极有缘。

  转念想了想,静和便腾出一手,解下腰间一条拿铜币串起来的红绳,“贫道没什么可表言谢的,观娘子面相,是大富大贵之人,想必吃喝不愁,这钱币跟随贫道多年,可保平安,娘子若是不嫌,就请收下吧。”

  一字一句,竟同前世有些相似。

  纪知宜的眉梢挑得愈发高,毫不忸怩地收下红绳,妥善放进荷包里后,略一福身道:“谢过道长,不知道长居于哪座道观?”

  一旁的百姓正走过来,笑道:“悯世观,离这儿不算远,就十来里地,旁的道人嫌咱们给的酬银不多,每年只有静和道长愿意来,细细检算下来,有十年了呢。”

  恰值另一头要表演社戏了,在一处宽阔的空地搭了座高台,四角拿竹竿支着油布,跳索、斗鸡、上竿等百戏一时间都在候着,村长站在那头喊:“静和道长,时辰到啦!”

  静和再瞧了纪知宜一眼,转而扬嗓应了声,转身往那处走过去了。

  喻子衿凑过来,纳罕地看着纪知宜的荷包,“这道长还挺会来事儿,看起来和善得很呢。”

  纪知宜望着静和的背影,拿近乎笑叹的声音道:“人本千面,有邪亦有正,咱们也过去凑凑热闹吧,我还没瞧过社戏呢。”

  这社戏的确热闹,高台上先上来两个光膀子的汉子,脑袋上各束一条红布,待那锣鼓重重敲响,二人便肩顶肩撞在一处,浑身肌肉立时绷紧,硬如砖石一般。

  商叙笑道:“这是相扑,其实长安城里有些贵胄人家私下也爱看,但大多是在军营里才会有,我在幽州时随同舅舅去过一回军营,见过。”

  纪知宜掩着嘴笑,心想这相扑比宫里的表演都要好看,又令看官浑身血液都烧起来,只想着定输赢。

  等到相扑散了,便是上竿,个头极矮的男孩儿抱着长竿,蹭地一下就爬了上去,旋即单脚踩在竹竿顶上。

  喻子衿仰头望着,“哇”了声,不自觉抚掌称赞。

  蒋适不知几时凑到她身旁,悄么地说,“昨夜我问你到底还喜欢什么,我好陪你去做,你不说,难道你喜欢这个?”

  提起昨夜,喻子衿忙离他远了两步,似嗔非嗔地瞪他几晌,旋即拉着妙儿去一旁站着了。

  蒋适脸上神情一僵,又耷下脑袋,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再转回来时,喻子衿手中多了几串糖人,挨个分给纪知宜与茴鸢、雀梅,她兴兴道:“这社戏比什么胡旋舞啊、教坊演奏啊都要好看!我也明白了,长安城里的那些是给人观赏的,这些是老百姓实打实地过的,多了些真情实感,这才让人觉得身临其中!”

  纪知宜愣了片刻,笑道:“你说得倒在理,未必你开悟了?”

  喻子衿闻言,脸颊稍稍有些烫,她细嗅风中的稻谷气息,忸怩地摆了摆身子,“哎唷,你知道的,我经不得夸的嘛。”

  台上正有两位戴面具的人在斗嘴,纪知宜其实没听太懂,但见周围的百姓都在跟着笑,便知这是好的。

  想到自己从前跟五娘也是吵过来的,如今也是一样的好,纪知宜便觉身心都舒畅了,学着那相扑手的动作撞了撞喻子衿的肩,“就要夸你!下晌想干什么去?”

  自打社戏开始,商叙就被纪知宜忽视了,听了这话忙插嘴道:“别业后面有一处汤池,拿来泡一泡可祛寒气,对身子有益。”

  喻子衿眯起眼睛看他,商叙心虚,被她看得语窒,忙又道:“郎君与娘子的汤池隔开了,有仆从守着。”

  这厢说定,一行人便预备着打道回府,临走时,商叙见纪知宜回眸看了静和一眼,便问,“有缘之人,不再去多交谈几句?”

  那头的静和似有所感,远远冲纪知宜摆了摆手,纪知宜的脸上显露出极为温柔的笑,“不必了,有些缘分,各自放在心上即可。”

  回到别业正值午晌,用罢午食,各自小憩了半个时辰,家令便派了人来请,说是汤池那头安排好了。

  汤池在别业后山的半山腰上,是几处天然的泉眼,当年建别业时,平王夫妻命工匠拿石头围着泉眼各砌了一圈池壁。四周又有假石遮掩,再拿树木装点一圈,凿出几条小径,便将几处泉眼妥善隔开了。

  纪知宜同喻子衿被别业里的婢女引去最里头的一处汤池,褪了衣裳一踏进去,热水包裹上来,便觉骨头缝都松散了。

  纪知宜靠在池壁上,脑袋上搭着一条手绢,双颊都被泡红了,眼神里浮现雾气,叹道:“许久没这么舒坦过了。”

  喻子衿捧着水洒向她,两位女郎私下里相处,又不比从前针锋相对了,话题自然顺理成章的绕到男女之事上去。喻子衿道:“再不久就是中秋,我猜,你们的定亲宴会安排在节后。”

  纪知宜的唇畔露出一抹笑,“管他呢,有长辈张罗,我什么都不用管。”

  喻子衿纳罕地看她,“我以为你会很向往,很高兴呢。”

  “我高兴啊。”纪知宜道:“但高兴不代表我要时刻在意这些事,两家都点了头,总归不会出差错就是了。倒是你,五娘,你是怎么想的?”

  喻子衿若无其事地在池面拨弄一圈涟漪,“我什么怎么想的?”

  纪知宜阖着眼笑,“五娘,我们很小就认识了,我知道你是个辣性子,也知道你一向是要纵情地活着,不会趋利避害,所以在我面前,你就不要忸怩了。是什么让你变得优柔寡断?你在担心什么?”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喻子衿被这番话触动了,神情渐渐放松下来,将身子又沉下去一点儿,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同你说,估计在你的梦里,你也不知情。你知道吧?我阿耶向来是赞成鄞王殿下将来荣登大典的。”

  纪知宜神色微动,一瞬明白过来。

  便听喻子衿又继续道:

  “先前我家不是真的要招婿,那本身就是个幌子,我已经快十九了,我阿耶又是右相,家里办什么宴,请什么人,长安城里多少门庭都在盯着。如果将我一直抓在手里,将来再将我许给鄞王殿下,那就太显眼了,所以才有了那场招婿宴。”

  “二娘,门阀世家之间少不了政治联姻的,我已经渐渐明白过来了。我的婚事是我阿耶在朝堂上走的一步棋,站在我阿耶的角度去想,他是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规矩,我觉得也是一种悲哀,这样的不得已,为什么就非得让我一个女儿身来担着。”

  “我小时候没有你自在潇洒,书籍上教给我的就是顺从二字,就连《武安律》上也明确写了,子女倘或自行嫁娶,要先受杖刑。我以前觉得能过一日是一日,真到身不由己的那日再顺从,但是这大半年来,发生了太多事,我脑子里想的东西已经不受控制了,我想反一反。”

  “我阿耶很爱我,我的意愿难道不该排在首位吗?政绩、同盟为何不能通过别的方式去巩固?你说在你的梦里,阿耶和阿娘还有兄长们一直在找我,这其实让我既难受又开心。难受的是,如果我没有失踪,我就是全家的筹码,开心的是,他们在找我的时候,我又变成了这个家里不可分离的一份子,不再是被明码标价的物件。”

  “至于你问我在优柔寡断什么,我想你应该明白了。眼下虽没有政治上的明斗,圣人的身子却一天不如一天,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还是会变成筹码,被牺牲出去。蒋适......他的情意我感受到了,但我没法儿明确回应他,倘或将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彼此都难受,可我也没法儿控制自己不搭理他,我喜欢他的,真的。”

  纪知宜被她触动,举着漆黑氤氲的眼眸看她,想到前世鄞王殿下一直都没有娶妻,而今生的轨迹都变了,鄞王殿下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帝王,五娘又还好好的,这场政治联姻未必就不会展开。

  正准备开口说话,喻子衿却又仿佛只是吐出心事就好了,竟还扯唇哂笑了声,道:“我不想嫁给鄞王殿下,嫁给他,以后你要唤我阿婶呢,我还是习惯和你当平辈。”

  纪知宜没说话,似在思忖破局的关键在哪里,半晌她缓缓道:“我有法子了。”

  “第一,蒋适的父亲是南衙左卫大将军,手里的兵权不比鄞王殿下少,你阿耶也不会轻易得罪他,你若真的喜欢蒋适,就和蒋适把话说开了,让蒋适找个日子直接登门。”

  “第二,在蒋适登门后,你要拿出你的勇气,亲自去寻你阿耶说清楚,你阿耶了解你,也了解鄞王殿下,应当也知强扭的瓜不甜,你进了深宫不会快乐,鄞王殿下应当也不希望面对一个不情愿的皇后,至于鄞王殿下那边,自有我和商叙为你铺路。”

  “第三,你得想清楚了再行动,坚守自己的立场。你说得对,我也看不上这等需要拿女郎联姻的规矩,你前十几年都努力将自己活得恣意纵情了,何不再主动打破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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