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竟是我自己_昭之衔玉【完结】(51)

  纪知宜笑吟吟将棋子挪向顶端,轻轻一按。

  输赢已落定,那人惊异地起身走到案前,错愕地盯着那枚骰子,一时怀疑,一时不可置信。

  纪知宜大大方方让他瞧,起身向他作揖,“输赢已定,还请阁下履行赌约。”

  说罢,她眼露感激地望向站在墙根处的那抹幽魂。

  天知道她方才有多忐忑,就怕自己投不出六个点,因而借口如厕去了净房。

  她从进来这间秘室的那一刻便发现了一件事,这地下的赌坊偌大,秘室只用来接待出手阔绰的上等人,外头则是那些赌红了眼的低等人。

  秘室布置得清幽淡雅,多少与时下流行有关。

  近年坊间出了位文豪,最有名的诗句是出恭时作出,此后便有无数文人有样学样,在净房搭建木板,备上笔墨纸砚,以备不时之需。

  万一他们也能在如厕时作出惊世奇文呢?

  因此她猜测这里兴许也会有那等出身矜贵的读书人过来,净房或许也有笔砚。

  事实证明她猜想得没错。

  所以她在净房里招来了那个女鬼。

  女鬼先前又是使障眼法,又是带路,想必有求于他们。

  既如此,那便先帮一帮他们!

  故而她壮着胆子与女鬼表示,只需在投掷时,让女鬼悄悄动个手脚即可。

  有乐伎盯着,小郎君绝无出千手的可能,一旦他有动作,立刻会被乐伎看出来。那人即便再惊讶也只能当这是一次巧合,心中暗想着错过了百贯,却也还算守信,重新坐回去,叹声道:“问吧。”

  纪知宜道:“如我们这样的初来者,今日一共几位?”

  “除了你们四个,只有一人。”

  “人呢?”

  “早你们一步离去了。”

  “他来这里做什么?”

  纪知宜牢牢盯着他,眼底泛起希冀的光,便见那人轻吐二字:“还债。”

  她有些许惊怔,还债?不待细想,她急急问道:“还什么债?”

  那人却撇了撇嘴,“小郎君,三个问题我都答了,若还想再问什么,下回来同我一较高下,赢了我再说吧。”

  他话音甫落,纪知宜便隐隐听见外头有些动静,像是有人陆续走出来,乐伎见她面露不解,便向她解释起来,“我们这里过了午晌不留人,这是东家定下的规矩,午正已到,客人们请出去吧。”

  旋即乐伎与那人对视一眼,暗想这小郎君赌技不娴熟,先将这待宰的肥羊握在手里,等待下一次机会薅他。

  乐伎拿出一块木牌递给纪知宜,柔声道:“初次来我们这儿的客人,下回再来时,仍然是要接受盘查的。但我们二人见与小郎君有缘,也算行个方便了,小郎君下回再想过来玩,将此物交给上面一位姓余的郎中即可。”

  纪知宜仍不甘心,还要再问,但转念想到下回能正大光明地进来了,有女鬼在,不愁她赢不了他们,便只好装作落寞地点了点头,牵着商叙的手一同出了门。

  出来便觉闹哄哄的,前方人影攒动,多是些她没见过的脸,想必不是什么官家子弟,只是家中富贵罢了。

  她跟着人流往那博戏的洞窟方向走,耳畔响着纷乱的交谈声,心中始终想着那“还债”二字,以为能发现什么与父亲有关的事,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纪知宜蹙着眉头,倏忽间又想到元林昨日探来的消息。

  莲姬暗中蛰伏在随家,这段时间总算发现一些古怪的地方。

  譬如,那日家中举办招婿宴,随文砚去而复返,将汴州带来的草药送给她,回去便与文韶心争执了几句。

  莲姬说她躲在外头偷听,听见随文砚说“那药我自己都舍不得用,怎么就送了出去”,文韶心便说“你若不是心甘情愿,又怎么会去送”。

  二人像是各说各的,莲姬没太听明白。

  随文砚想做喻家的女婿,突然又转了念头要做纪家的,文韶心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他改变至此?

  前世自己同随文砚做了多年夫妻,从未见他赌过,他怎么会来这里赌,又怎么会欠债?

  此处隐蔽,他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赌钱一事,是他自己所为,还是与文韶心脱不了干系?

  如果是后者,文韶心又是如何知道这里的?

  恰值身侧有个胡人擦肩而过,嘴里说着不地道的官话,纪知宜步伐一顿,倏然想到胡人不擅官话,说话有些前后颠倒。

  随文砚前脚才将草药送给她,后脚就说出那样的话,足以证明他并非自愿。

  或许莲姬转达有误呢,也许文韶心的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表兄在说什么啊,草药就是表兄心甘情愿送给纪娘子的呀,表兄说是不是?”

  长安如今胡商遍地,背地里常设私卖违禁迷香的暗铺,贺兰峤能将迷药弄到手,未必文韶心就不能。

  听说粟特人手中有一种秘药,只要服下就能让人乖乖听话。

  元林上回探到消息,说随澜与随文砚见了文韶心,连架都不吵了。

  文韶心是不是对父子二人下了药?

  倘或是这样,先引诱随文砚入赘纪家,又与这赌坊沾上关系,文韶心的目的是什么?

  这一世她没嫁给随文砚,没了他夹在中间,文韶心何来理由针对她。

  纪知宜忽觉后背发凉。

  待出去后,她有必要再掌握文韶心的行踪,借教喻子贺那傻蛋的机会接近文韶心,将此事确定一下了。

  至于随文砚究竟还的什么债,想必要下回再来才能追问出缘由了。

  走出洞窟,纪知宜落在后头,余光瞥见女鬼飘在身侧,想到下回还需她帮忙,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暗暗捏了下商叙的虎口。

  商叙立刻心领神会,将步伐放得极缓极慢,待洞窟里的所有客人都尽数超过他们,方低垂脑袋看向纪知宜,“你能与她说上话么?”

  纪知宜悄声道:“不能,她像是无法开口,也不像贺兰父子那样还有活人的情绪,怕是死了很久了。适才在净房,我只是试着将我要说的话告诉她,没想到她还听得懂。她帮了我们,我们也帮一帮她吧。”

  进洞窟时,商叙便已经将青弦偶尔失效之事说给她听,这女鬼先前曾靠近过他们,若有加害之意,青弦不会感觉不到。

  是以女鬼应当是真的有求于他们。

  商叙闻言点了点头,“我来问她。”

  女鬼长相可怖,商叙尽可能地不去瞧她,低声道:“你有什么心愿未完成,或是有什么要我们帮你?”

  女鬼两眼黑漆漆的,麻木地在原地飘着,像是听见了商叙的话,忽然转了个身,往一侧的小径飘去。

  千金楼后面是一处偌大的院子,数排屋舍紧列,显然是楼里伙计的住处,蹑手蹑脚跟着女鬼穿过一个门洞,到了后院,二人便见她停在了东南拐角的一间屋舍外。

  女鬼缓缓抬起手,指向门。

  纪知宜问,“要我们进去?”

  女鬼却只一味地盯着她,叫纪知宜浑身汗毛直竖。

  更觉得恐惧的是梦溪与元林,他们二人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位主子神叨叨地与空气说话。

  纪知宜咽了口唾沫,与元林道:“你们在外面望风,有人过来立刻想办法引走。”

  元林肃着脸,虽觉头皮发麻,还是将手摁在腰间短刃上,一脸防备地盯着四周。

  纪知宜打算推门进去,下意识地要松开商叙,商叙却不肯撒手,依旧紧紧牵着她。

  轻轻推了下门,里头上了门闩,商叙拔出双月刀,刀锋抵进门缝,不多时就将门闩撬落。

  将门彻底推开,迎面落下一阵灰尘,呛得二人闷咳好几声,半晌挥了挥臂,抬眸望去,才发觉屋子已经空置了许久。

  纪知宜不禁扭头望向女鬼,发现女鬼正飘在窗外,冷冰冰地看着自己,她霎时觉得心如擂鼓,赶忙将脑袋低下,在这间屋子里四处查看起来。

  墙角结着层叠的蛛网,所用家具虽依稀可见雕工精致,却布满极厚的灰尘,拔步床,胡榻,妆台,明显是女子所用的闺房。

  纪知宜目光被妆奁下压着的一沓宣纸吸引,她缓缓走过去,挥开那点尘埃,拣了最上层的一张,翻过来细瞧。

  墨色已经淡得有些泛灰了,纸上字迹却娟秀,纪知宜垂眸望着那首诗,喃喃念道:“清晨推窗见新晴,玉瓶新插柳枝青,慵来闲散不度曲,坐阶看蚁迟迟行......”

  再看落款,只余望仙二字。

  望仙,是女鬼的名字吗?这首诗作得轻快,颇具闲情雅致之意,度曲......女鬼生前是乐伎?

  她挪眼望向女鬼,试探地喊了声:“望仙。”

  女鬼没有动作。

  难道不是?

  商叙猜出纪知宜所想,解释道:“师父说过,死了太久的游魂会忘记自己生前叫什么,她将我们带来这里,想必是执念所引,她应该就是望仙。”

  大约是女孩儿天性心性柔软,纪知宜忽觉有些惆惘,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这写信的女郎与面前这形容可怖又凄惨的女鬼联想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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