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宜道:“望仙的东西都还在,这里只是被锁了起来,她有家人么?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商叙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等他想起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纪知宜已经向那女鬼问道:“你是有冤情在身上么?你可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商叙大惊失色,迅速扭头去看女鬼,果真见她歪了歪脑袋,旋即浑身冒出一阵黑气,面容变得狰狞扭曲,大有攻击他们的架势!
师父说过,有些冤死的鬼不能被追问死因!
否则怨气会顷刻间将魂魄侵袭,鬼也会发狂攻击问出问题的那个人。
顾不得闹出什么动静,见灰尘急促地往下震,商叙满脑子想着逃命,急忙抓住纪知宜就破窗而出,喊道:“梦溪,翻墙走!”
好在出了千金楼,女鬼并未追出来,商叙低喘了口气,拽着惊魂未定的纪知宜,沉声道:“你可千万不能再这么直接地问她死因了,她现在看起来还没化成厉鬼,若让她想起来自己是怎么死的,即便有青弦在,你我恐怕也要吃些苦头。”
纪知宜骇目圆瞪,半晌没有说话。
回到马车里,方觉心扑通直跳,先前一直遏制的难受蓦地涌上来,令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商叙紧蹙着眉,“怎么了?”
纪知宜自前世被活埋进棺材里,就总有些害怕幽闭之地,先前往洞窟里走,她便觉得不太舒服,为了正事一直忍耐着,此刻放松下来,那阵难受的感觉便愈发明显。
她摆了摆手,刚想说没事,不防一阵头晕目眩,两眼一黑就往商叙身前栽倒过去。
这下可把商叙吓坏了,急急忙忙接住她,撩开车帷向梦溪低喝道:“改道!先去永安坊!再去请个女医!”
又同元林道:“回去将你家娘子身边伺候的婢女接来!快!”
元林见娘子陡然晕过去,顾不得多问,匆匆跃下马车,顺手掏出几枚铜钱丢给路边的马贩,旋即飞身上马,立时往善绣坊赶去。
这厢赶到永安坊的那处私宅,商叙抱着纪知宜下了马车,一径往正屋里走,将她平稳地放在床上。
梦溪知道世子是信不过千金楼的郎中,这才叫他去请女医,见纪二娘子昏过去,便也不再耽搁,快马加鞭地往坊市去了。
商叙俯身坐在床沿,搓了搓纪知宜稍显冰凉的手,眉头紧紧拧着,尝试喊她:“小娘子......小娘子......纪知宜......”
见她没醒,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拿指腹贴向她颈侧跳动的脉络,猜想她应当只是简单发晕。
看她面色还算红润,商叙又没忍住去想,不会是被女鬼吓晕了吧?
越想,越觉得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
商叙仿佛一下定了神,轻掐了下她的脸,“胆子这么小?”
掐完又觉得她的手实在有点冷,便裹在掌心里握着,人也跟着往里坐了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
半日下来,只觉惊心动魄,先是见了女鬼,后又发现千金楼的古怪,她竟还舍得拿百贯钱来赌随文砚的消息。
随文砚身上有什么在吸引她?
商叙是有些怨言的,只是一直没显露出来。
渐渐地,感觉她的手有些回暖,这阵暖意顺着他的掌心往上攀,一不留神就眯了过去。
可虽说是打盹,商叙却觉得一晃到了一处地方,像是长安城东南方向的乐游原。
春寒料峭,来乐游原游玩的行人不算太多,一片林子里停着一辆马车,有道身影温润如玉,肩披大氅,背手站在马车外,温柔地道:“外头冷,夫人莫要生气了,快些下来吧。”
商叙认出那是随文砚。
夫人?
不待他多想,马车内有道嗓音传出来,声线稍显低沉,却让他越听越觉熟悉。
“就该冻着你!我问你,你半月前才找我支了钱,今早出门又找我要,即便是要应酬,钱也花不了这么快吧?”
总有些游人张望过来,随文砚脸皮有些薄,低声讨饶:“夫人,好夫人,回去再与你细说不行么?别再斥责我了,有人看着呢,快些下来。”
马车内的妇人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极其倨傲地自车帷后伸出一只手来,雪白的腕子上戴着玉镯,指甲点着蔻丹,光看这手便觉得这或许是个风韵极佳的女人。
商叙忽觉心口钝痛,又带了些许苍凉,与他心绞的感觉不一样,这钝痛之感仿佛像是眼睁睁看着什么从手中流走,而他却无能为力一般。
随文砚那头勾唇笑了笑,干脆钻进马车去捞她,一把将她抱了出来。
那妇人穿着淡紫色的高腰裙,被夫君抱在怀里显然还未解气,抬手又捶了他的肩头几下。
待二人转了个身。
商叙看清了妇人的脸,眉心点着花钿,盘着堕马髻,翠鬓点钗环,与纪知宜的脸如出一辙。
他如遭雷击。
他看着二人渐渐出了林子,身影缠绵,胸腔里那股苍凉与空虚的感觉越来越重,险些快要喘不上气。
“世子......世子?”
商叙猛然睁开眼。
不知过去多久,纪知宜已经从床上下来,站在帷幔外古怪地看着他,“怎么喊都喊不醒,我以为你又灵魂出窍去哪里了呢。”
商叙缓缓撑起身子,眼神很复杂地看向她,他知道,那只是一场梦,不是什么灵魂出窍。
他道:“梦溪还没回来?”
“你叫他去请郎中了?”
那想必才过去几晌。
纪知宜看他不说话,自顾往一旁的胡榻上坐,嘴里念叨着:“我没事,就是有些犯恶心,哎,你说望仙究竟是怎么死的?她这次不会变成厉鬼吧?我下回还......”
话音未落,倏然见他迅速下床向自己走来,纪知宜怔了怔,“你要......”
下一刻,他将她从胡榻上拽起来,一把揉进怀里抱着。
纪知宜只当他又在发什么癫,一拳往他肩上捶,“你放开!”
梦里那种感觉仿佛还绵延在身体里,商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本能的、急切的要将她占据在怀,好像这样,才能缓解他心里那种苍凉之感。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闷声道:“我做了个梦,你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纪知宜双眼透出狐疑,毫不客气地翻了翻眼皮,言语上讥嘲他两句:“梦见什么?你不会被望仙吓到,做噩梦了吧?亏得你是个男子,胆子比我还......”
“我梦见了你。”他打断她,闭眸喃喃:“我梦见你和随文砚成了亲,携手游玩。”
纪知宜浑身僵住,心猛地一跳。
【作者有话说】
命运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第24章 动春心否
女郎惊得好半晌没敢出声, 指腹抵在少年肩头,灵魂仿佛瞬间回溯到前世,回到她与随文砚结为夫妻的那些年。
商叙怎么会梦见她和随文砚的事?
前世她是在和随文砚和离、到了岭南后才捡到他的画像啊。
她能断定, 在捡到画像前, 她与他绝对没见过彼此。
屋外刮着料峭的寒风,呜呜响在耳畔, 纪知宜将脸从他的肩头挪开一点, 状似不经意地问:“世子还会梦见这样胡扯的事, 梦里的我是什么样?”
商叙想到梦里所见就来气,他闭眼感受着怀里的温软,怒道:“你的体态比现在丰腴点, 即便是妇人打扮也漂亮得不像话......这不是重点!他抱了你, 比我现在还过分, 他抱着你喊夫人!”
纪知宜以为他会忸怩,没想到说得这么直白,略有些愕然, “你说携手相游,是在哪里?”
她与随文砚并肩游玩的地方多了去了,不知他梦见的是何处。
商叙闷闷道:“乐游原, 那里有片枫林, 我幼时常去。”
乐游原?
不等纪知宜仔细回忆, 商叙忽然低头吻住了她。
双唇相触, 彼此都轻颤了下,商叙轻啄着她的唇角, 贴着她的鼻尖轻声道:“我现在很难过,我是登徒子,我不要脸, 你要捶我就捶好了,我绝对不叫一下。”
说罢,他漆黑氤氲的眼眸垂下来,视线在她渐起怒意的脸上游移片刻,又再覆上她的唇。
这次的动作比初次要温柔许多,纪知宜觉得下唇被轻轻含住,有柔软中带着韧性的东西在上面缓慢横扫,兴许看她没动,便试探地去追寻她的舌尖,极轻极柔地吮/吸了下。
纪知宜咽喉变得有些干涩,指尖掐着他的胳膊,嗓音里细碎地溢出一点喘/息。
咚......咚......
是谁的心跳声快振出来,纪知宜恍惚间想,一定不是她,她的经验比他多了不知多少,她的心怎么会因为一个吻而跳动得如天雷劈砍。
绝无可能!
纪知宜手劲尤其大,狠狠将他一推,一巴掌将他扇得歪着脸,“你难过什么!再敢动手动脚,我管你是世子还是什么,信不信我捶死你!”
商叙眼神还有些迷离,茫然地想,她不是没推开他吗,他鼻尖微微翕动,嗅着她身上的香气,讪讪道:“我只动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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