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叙低笑了声,快步追上去,“我常常想,你哪里来这么多的心事呢?有些事,你哪怕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它也还是存在,不如吃好喝好,宽慰自己一下,就像这天色,也没有一直黑到底的道理啊。与其步履维艰地往前走,不如停下来歇一歇,看看身边人,或许有人能替你分担。”
“你若在独自行走时,觉得前路艰辛,就要学会让人替你挡一挡风雨。”
纪知宜没搭腔,有些愣怔。
她还能再告诉谁呢?事关全家性命,除了茴鸢他们,她又怎么敢随口告诉谁?
她步子迈得不快,不由自主地就将脸抬起来,透过一户人家门下的灯火去瞧他。
他还是那张俊朗脸庞,神采飞扬,好似什么都压不垮他。
她倏然记起一些平王夫妻年轻时的传闻,不由地想,有那样乐观正直的爷娘,他很难养成遇事就一蹶不振的性子吧。
那么他在前世又到底是怎么沦落成那副病态的模样呢?
他身上也有一团解不开的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她是一类人。
是同类。
她能相信同类吗?
这样的念头在心里游走了许久,拉拉拽拽,影响着她的思绪,半晌才被她强行压下去。
待回到纪家门前,自皇城里传出的闭门鼓已经闷声响彻整个长安城,门下仆从不知去了何处,大门关得死死的,纪知宜登上台阶,刚想去叩门,冷不丁地就被他叫住。
他站在台阶下,比她稍稍矮些,凝视着她,“好没良心,都不送送我?”
纪知宜忽觉他又原形毕露,轻哼一声,提裙下了石阶,隔着小半截距离盯着他,“慢走不送。”
商叙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就是情不自禁地想再多待片刻。
彼此隔得很近,商叙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能看见她迎上自己的眼神时变得颤动的浓睫。
他不自觉滚了滚喉结。
所谓伊人就是如此,不是什么在水一方,而是近在咫尺,近得他一抬手就能将她揽入怀中。前代有西洲曲,他初听时觉得浑身汗毛直竖,弄不明白其中的婉转柔情与细腻思念。
可他现在懂了。
他才三日没能见到她,就隐隐感觉,刻骨到极致的相思要在他的骨头缝里四处蔓延,彻底挥不去了。
在她脸上轻轻地、悄悄地亲一下,再飞快转身离去,她应当捶不到他吧?不管了,捶就捶吧,反正他已经认定她了。
动作随着心境的转变而生出些变化,商叙缓缓俯身,歪了歪脑袋,打算在她的脸颊印上一个轻如蝉翼的吻。
纪知宜不是没发现他眼神的变化。
她想抬手去捶他,可是怪事,她是怎么了,胳膊仿佛有千斤重,双脚也好似嵌进地砖里。好似只有指尖能动一动了。
看着眼前渐渐靠近的脸,她甚至能预想到,他亲下来时,他的睫毛会轻轻颤一下,旋即扫在她的脸上,牵出一抹极其迤逗的痒。
纪知宜莫名喉头发紧。
指尖不自觉掐紧了裙。
本该是极其美妙的瞬间,却突兀地自坊门下传出一阵马蹄声,那马上坐了道身影,风尘仆仆,鹰眼往纪家门前一射,只看见有道男子身影欲图轻薄女郎。
来人霎时沉下脸,躬身往马身旁的行囊里胡乱拽出一张弓,双指搭上羽箭,誓要射穿这浪荡子的肩——
他喝道:“狂徒!放开我家娘子!”
纪知宜心下一惊,匆匆循声望去,那弓弦已拉到极致。她认出马背上的身影,还来不及反应,只见寒光一闪,箭矢疾速朝商叙射来,她心跳漏了一拍,惊声喊道:“嘉玄不可以!”
可箭已离弦。
纪知宜猛地将欲回头的商叙扑倒,箭尖几乎从二人的头顶擦过去。
她撑身而起,大口喘着气,挪眼望去,他也惊魂未定。
来人正是嘉玄,他自然听见了纪知宜那句阻拦,于是策马而来,待看见眼前这郎君与画像上的有些神似,不由又是一怔。
嘉玄喃喃道:“娘子......”
他是不是闯祸了。
纪知宜心还扑通直跳,她自地上爬起来,下意识地望向还反撑着手坐在地上的年轻人。
他眸中那股惊怔渐渐褪去,就跌坐在那里,任由雪花打湿了他的袍子,他仰起脸,看向她的眼神里慢慢透出一丝极明显的欣喜。
“你在意我,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嘉玄,你把这个郎君的脑袋敲开,看看他是不是个恋爱脑。
第30章 相邀赏雪
纪知宜惊魂未定, 骇目圆瞪,忍不住上前捶他,“这支箭险些伤了你, 你还当无事发生, 满脑子想着我在不在意你,你是疯了吗!”
商叙满目蕴着惊喜, 上半身被她捶得往后跌了跌, 浑不在意地咧着嘴笑, 笑得几分放肆,“管他呢。”
半晌还是梦溪听见动静匆匆赶来,瞧见那羽箭大惊失色, 下意识地要拿人问罪, 但见那陌生男子站在纪知宜身侧, 转念一想,或许是场误会,便急忙将商叙拽了起来。
商叙很高兴, 那种难以自抑的快乐蔓延进他的血液、骨缝里,他看也没看嘉玄一眼,脸上浮着一副收也收不住的笑, “我记住了, 小娘子, 明日再见。”
言罢, 自顾扭头往坊院外走,挺拔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漆漆的夜里。
嘉玄踞蹐上前, “娘子......他......”
纪知宜神色有些复杂,她收回眼,道:“他就是画上那位, 乃是当今平王独子,没想到吧?你总算回来了,日后要收敛些,不可以再冲动了。”
门下终于有家仆出来,原来是被婢女招呼去搬箱笼了。嘉玄同纪知宜一起进门,在前苑遇上元林,二男找了处隐蔽地方,将消息一对,嘉玄才知自己不在的时候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对娘子的预知梦,嘉玄感到心惊,对那不在意生死的世子,嘉玄颇有些发讪。
实话说,他当时匆匆一瞥,以为是贺兰峤,只想着贺兰峤在芙蓉园那事,一时情绪激动下就想教训人。
元林沉默片刻,叹出一口气,拍了拍嘉玄的肩,“难说娘子到底喜不喜欢世子,但我看娘子的举动,不完全算抗拒,他们之间有那么点斩不断的联系,事情太复杂,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嘉玄挠挠头,“只怕我那一箭把娘子也给吓住了。”
纪知宜的确吓得心怦怦跳。
即便已经陪阿娘说过话,去三房转了一圈,再回来喝了碗压惊汤,即便是这样,夜里睡在床上,还是做了个极其吊诡的梦。
梦里,那人真的被嘉玄一箭射穿肩头,却好似不觉得疼一般,反手将那半截露在外面的箭身斩断,随后顶着血淋淋的伤口靠近她,同她说:“你在意我,你这辈子都跑不掉了。”
跑不掉了......
纪知宜翌日在床上惊醒,擦了把冷汗。
还没缓过神呢,雀梅推门进来,古里古怪地说世子又又又来府上了。
雀梅嘀咕道:“真把这里当成他自个儿的家了。”
纪知宜因做梦的缘故,浑身黏腻挂着汗,吩咐雀梅打了热水来,泡在浴桶里呆坐半晌,才起身穿了件黄色郁金裙,梳了垂鬟髻。坐在屋内用过晨食,至辰时末才披上裘衣缓缓出门,往前苑的方向走去。
深冬的早晨,雪堆积得厚厚的,碧绿色的池水已经凝成了白茫茫的冰,树梢上四处挂着晶莹。
一路就听见家仆说:“平王府也太讲究礼数了吧,上次翻墙闯进来那事都过去多久了,才送过礼,今日又来,还又是世子来送,果真是贵户啊。”
纪知宜在用晨食的时候,梅夫人已经派傅母来传过话,说是世子在池边的亭子里等。
走近了,便见一道身影负手站在亭内,窄腰宽肩,身形颀长,穿着柚黄色的翻领袍。
纪知宜暗嗤他找上门都不知换一个理由。
行走间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眼睛盯着那黄袍,她倏地想起来,余杭多年前有位武官极其爱穿黄色的衣裳,又总在夜里出没,因难以在夜里分辨其身份,便常常遭其部下殴打。
她一想就想得歪了,若无宵禁,商叙若入夜来寻她,会不会被家仆当作贼扑打一顿?
走了半截路,越发觉得忍不住,纪知宜干脆停下来抖着肩笑,半晌才又换上一副正经神色,顶着这人的目光进了亭内。
她牵着裙坐下来,“又来做什么?”
“小娘子睡一觉就忘了?我说过,今日再见。”
这人俯下腰身与她对坐,嫌不够亲近,又换了个位置,直接坐在她的身侧,不紧不慢地道:“有些事没解决之前,我们就应该日日相见。”
纪知宜瞥他一眼,好不要脸皮的人,挂着讨打的笑,真让她想一巴掌扇过去。
但也知说正事要紧,便只留下茴鸢与雀梅守在亭外,将那些探头瞧的家仆都支走。
等四周都静下来,只剩风声时,她才道:“千金楼,还是要再去一趟,去找那位叫铃兰的乐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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