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叙牵着唇角笑,“这回我比你快,早早地就亲自去了一趟,拿着梁迁的画像找到了铃兰,略施小计诓她,将此事确定了下来。”
话音方落,他将笑稍稍敛了一点,“我们猜得不错,赌坊是太子所设。”
他舒展着眉目,面不改色地装作不知情,“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要绕圈子针对随澜父子,但我已经想好了,我站在你这头。”
纪知宜那张姣好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丝破绽,她偏过脑袋,认真地凝视着他,“太子是你的大伯,你就不怕我做什么?”
他道:“先有国,再有家,正事面前不论这些。”
原来他什么都明白,纪知宜不再思忖,低声道:“两条路同时走。”
“第一条路,借力打力。赌坊是太子所设,我若贸然做什么,那便是自己送给他去宰割,你是平王之子,和太子是天然的对立关系,更不能明目张胆行事,最妥善的就是在朝堂上找一个目前最能制衡太子的人。思来想去,最适合的人选就是喻家的郎主,喻有道。”
“第二条路,还是高元县主那头。无论喻有道能不能扳倒赌坊,随澜的赌性不会改,越是让高元县主刺激他,他就越上瘾。有赌坊在,他便会常常去,那赌坊赌盘上的赌额太大,他要不了几次就会输个精光,届时跟着他,看看那神秘人究竟是如何给他飞钱的。”
“赌坊若不在了,倒也好办,没了这样的地方,随澜赌瘾犯了定然还会去坊市找其他赌坊,略花些银钱,提前与赌坊主事交易,只管让随澜输,他也要去找那神秘人。”
话音落下,便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脸上,纪知宜抿着唇,眼睑下渐渐浮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红,“世子觉得如何?”
少年缓缓抱臂,慢慢地靠近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商叙!”纪知宜微微往后仰,浓而卷的睫毛扑扇两下,低斥的声调里有些许慌张。
“哎。”他嗓音低下来,温声道:“这就对了,你我都熟成什么样了,一口一个世子地叫,不觉得太过生疏?小娘子,我今日才发现,你很有当政客的潜质啊。”
这种时候,他还是想着这样的事吗?纪知宜哑口无言,半晌才问,“你真的一点不在乎太子会如何?好歹你与他也算血脉相连。”
“那你呢?”
商叙无所谓地笑,“我听阿耶说过,你阿耶是太子党系,你这样做,想过你的阿耶吗?”
纪知宜当然想过,她颦眉道:“我会先查清东宫有没有能拿捏我阿耶的把柄,若没有,我才会行事。”
“那不就得了。”商叙伸手戳戳她的脸,“你有你在乎的东西,我也有。你方才不是也说了,我家与太子是不可逆的对立面,出身天家便是如此,前代那些皇室里的手足相残之例还少么?太子有错,若将来发生什么不利于他的事,那是他自己造成的,我何必在意。”
“比起这个,我现在更想知道一件事。”
商叙只觉手下触感极软,没忍住又掐一掐,“适才走过来,你在笑什么?”
纪知宜拍开他的手,下意识地打他一下,“没规没矩,动手动脚,我说过,你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你管我在笑什么?”
“小娘子知道自己笑起来很好看吗?”
商叙扬了扬眉,语气认真:“我喜欢看你多笑笑,不要总是一副要干大事的肃冷之相。”
纪知宜没忍住朝他看去,恍惚间想起来,她好像有一阵不曾想起郎君了,有时候即便想起一星半点,脑海里浮现的也是眼前这张令她咬牙切齿的脸。
她沉默下来。
他实在太令她烦恼。
她站起身,将下巴藏进裘衣上的狐毛圈里,“正事说过了,你走吧,孤男寡女待在这里,实在惹人非议。”
商叙眸色含笑,才不听她说这些口是心非的话,她真的知道自己昨夜的眼神有多担忧吗?若是心里没他,他就把商字倒过来写。
他笑道:“什么孤男寡女,这不是还有你的婢女在?你别急着走,我还......”
话说一半,心房倏然被撕拽得抽痛起来,商叙声调戛然而止,不受控地颤着手捂住心房,急促地喘着气,眼前快速晃过什么,影影绰绰,似有三五人影在把酒言欢,隐约中能瞥见纪知宜的脸。
“别......别走......”
雀梅正好面向商叙站着,这一眼看过去,吓得呆怔在地,世子的脸怎地一瞬间就白了!她忙道:“娘子!”
纪知宜本来已经走到亭外,风雪袭人,她根本没听见那句央求,经雀梅提醒才蹙眉回头。
梦溪没有跟着进府,商叙便形单影只地撑在那里,眼睛里没有了笑,流露出十万分的痛苦。他颤着嗓音道:“疼......”
纪知宜一惊,骇然失色地飞奔上前,匆匆接住要往地上一头栽倒的年轻人,她急道:“茴鸢,快去请太医,梦溪跟着来了不曾?叫梦溪回平王府,把求真大师带来!”
可变故不过片刻,商叙猛然抬手攫住了她的腕子,额上还浮着汗,他低喘了一口气,“没......没事了,就一阵,老毛病了,过去就好了。”
“我好像......看见了一些陌生的东西。”
纪知宜怔住,恰值茴鸢匆匆在亭外止步,看见元林和嘉玄一同过来,元林手中还拿着一张帖子。
几人都有些发蒙。
元林忍不住道:“娘子,文娘子派人送帖子上门,邀你前往翊寿坊赏雪。”
商叙闭了闭眼。
赏雪,他方才是隐约看见漫天雪地。
纪知宜浑身僵住,没有挥开商叙握着自己的手,低眸看向他——
“你突然如此,难道是因为......预见了我的危险?”
世子的变化摆在眼前,这下纪知宜身边的人都不得不信。嘉玄瞠大了眼睛,“真会有人预见还没有发生的事吗......”
文韶心的主动相邀来之不易,纪知宜万不可能不去,商叙自是看出她迟疑的神色,捏着她手腕的力度重了点,“要去就带上我。”
纪知宜本能想开口拒绝,她不该叫更多的事暴露在他眼前,可有种更迅猛凶悍的感觉裹挟着她,令她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这种感觉让她无法再推开他。
她点点头,吩咐下去,“备上车马。”
茴鸢与梅夫人那头交代,只说纪知宜要去平王府找求真大师办事,梅夫人只当是与商叙有关,没有多问,当即允了。
彼此坐上马车时,商叙已恢复如常。
马车缓缓驶出,谁知半路忽又一停,嘉玄的声音在外响起:“娘子,是喻家的四郎君和五娘子。”
纪知宜眉心一跳,还没来得及说话,车帷忽被挑开。
喻家兄妹俩穿戴得齐齐整整,一个往马车里爬,道:“妙儿都看见文韶心邀你了!二娘,我改变主意了,哼,我就要去。”
一个跟在后头兴奋地搓手,“阿妹快些,我也要进去。哎,二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文小娘子相邀,你怎么不带上我们一起玩?”
喻子衿爬到一半,忽然发现眼前除了二娘的凤头履,还有双黑漆漆的乌皮靴。
她皱眉抬起头,看清商叙后又是一怔,旋即目光在二人相触的膝头打了个转,明白过来什么,“你你你,你们光天化日共乘一车,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呢!”
喻子贺忙挤过来瞧,目光登时变得意味深长,“喔唷,怪不得呢,我说怎么不带我们,原来早有人作陪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纪知宜掐掐眉心,没想到喻子衿又改了主意。她太知道喻子衿是什么性子了,认定了要去做的事,哪怕用十头牛去拉也拉不回来。
她道:“坐不下,你们坐自家的马车。”
喻子衿闻言忍不住瞪向她,“你怎么不叫他下去?我是女郎,跟你坐在一起不是更合适?”
商叙须臾间咳了好几声,暗递眼色给喻子贺。
好在喻子贺一心记挂着文小娘子,便哄着喻子衿道:“阿妹快下来吧,咱们家的马车更舒坦呢,跟人挤着做什么。”
喻子衿哼道:“也是,我不与人争。”
...
到了翊寿坊,从坊门进来往东边走,不久就遇上了文韶心与随文砚。
两方见了面,随文砚还稍有些拘谨,坐在马上夹了夹马腹,自顾带路。
穿过一条稍窄的巷子,忽然一拐,眼前景象霍然变得明晰,四面高墙建起一座荒院,雪堆积得地上白茫茫一片,远远眺望,便发现园中还有一池冻得坚硬的冰。
而那赏雪的亭子就建在池边,不算太大,有些江南民居之风,临水而建,四面裹起来,凿出了几扇窗户,待挪步进去,方觉换位见景。
的确是个极适合赏雪之地。
亭内已经布置妥当,架着火炉,炉子上搁置着铜壶,咕噜噜地冒着丝丝动静,有醇香酒气自壶口冒出来。
商叙走在最后,是以文韶心一直以为再没有别人,脸上本来挂着笑,待转身欲邀几人落座时,她才看见缓缓走进亭内的商叙,唇畔的笑意略微凝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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