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经过这次不顾大局的逃跑后,王爷兴许会重新斟酌,斟酌她是否适合作为他的皇后,也许他会考虑重新立后,立一个出身高贵、识大体的名门贵女。
阿蓁想着,身子越蜷越紧,怕冷似的裹紧被子,忽然她想到什么,起身到处翻找,可每个角落都找遍了,仍没能找到那个用红绳一圈圈缠绕起来的葫芦瓢。
去哪了?她靠在门板上,盯着空荡荡的屋子,怅然若失。
摄政王府里,到处黑云压顶,丫鬟小厮们大气也不敢出,在院中行走都尽可能踮起脚尖,生怕引起任何动静,触怒一脸黑沉坐在正房里的摄政王。
谢偃强压着怒火,腮边肌肉止不住抽动,手指紧紧捏着一方砚台,一根暴起的青筋,从手背蜿蜿蜒蜒,一路膨胀蔓延到袖口里,看着分外可怖。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还要逃。
是他哪里又做得不好了吗?他给她皇后的位置,大张旗鼓地迎娶她,让全天下人都为他们的结合而庆祝,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恩赐。
只要她想要,他都能给。只要她肯乖乖呆在他身边,做他的爱人,他的妻子,他的家人。
甚至她被越王的狗爪子摸过,被裴冉抱着又亲又啃,他都大度地不再追究。
可她竟还要逃。
除了仍旧心有所属外,他想不出其他原因。
他脑海里,始终有两道声音,争执不休,此消彼长。
一道声音冷酷而嚣张地说,无论她是通房也好,王妃也好,皇后也好,都是他的奴,他的仆,他作为绝对的上位者与掌控者,根本无需顾忌那许多有的没的,直接将她强行捉回,锁在身边,折断她的翅膀,让能只能陪着他,守着他,做鬼也逃不了他。
而另一道声音,却在耐心告诫他,不要这般直接,要多顾及她的感受,要像饲养娇花一样呵护她,爱护她,给予她想要的养分,慢慢探究她的心思,这样才能长久。
两道声音一直是此起彼伏的,而此刻,第一种声音显然占据了绝对优势。
你不是想跑吗,阿蓁,那本王就把你抓回来,直接关进笼子,还要戴上镣铐作为惩罚,看你还如何跑得掉……
你心里喜欢谁都不重要,本王会让你慢慢爱上本王,以后的世界里也只有本王。
他阴郁而狠毒地想着,握紧砚台,在案上重重一敲,直敲得屋里立在一旁的几人,猛地一个激灵。
“温勉,去,把本王的王妃请回来。”他唇角挤出一抹顽劣的冷笑,“回来后不必入王府,直接送进椒房殿。她不是总想跑吗,本王倒要看看,这密不透风的宫苑高墙,能不能拦得住她。”
温勉偷偷瞥了他一眼,没有应答。
谢偃不悦地挑起一侧眉毛,正要发作,杜嬷嬷这时勇敢地往前迈了一步,道:“王爷,阿蓁姑娘逃走,或许并非您想的那个原因,也许她只是害怕。”
“害怕?”谢偃感觉好笑似的重复了一遍,“是害怕锦衣玉食,还是害怕受万人膜拜啊?”
杜嬷嬷嘟囔回道:“应该……都怕吧。”
谢偃盯着杜嬷嬷,忽然暴笑出声,霍地站起身,又拍了下桌子,怒道:“看来是本王小瞧她了,这还没几个月呢,就把你们一个个收买得服服帖帖的,净向着她说话,撒谎连草稿都不打。天底下,谁人会害怕拥有权力,锦衣玉食?真是可笑至极!”
“王爷,您这么说不对。”杜嬷嬷到底是老人,那边春苗已经吓得快要晕过去了,“阿蓁姑娘从小和您生长环境不同,看见个九品县令都要打怵,入王府前见到过的最大的官,可能就是当地主簿。您冷不丁将她架到高位,她不适应感到畏惧,也是理所当然的。并非就是……您想的那个原因。”
“本王想的,是什么原因啊?”谢偃脸拉得老长,又黑又青,“本王竟不知嬷嬷何时成了本王肚里的蛔虫,对本王的想法了解得如此透彻?”
杜嬷嬷没吭声,与温勉交换了一个不甚明显的余光。
虽然王爷并未言明,但屋里人一半都知道,他不就是怕阿蓁姑娘在外面有人吗?
方才一听说她回了他们避难的那个村子,王爷陡然就暴跳如雷,无比笃定她就是去找“意中人”了,虽没说出口,但那表情一看便知。
怀疑自己被戴绿帽子的男人,愤怒的神情都是一样的。
这点杜嬷嬷很有经验。
自从阿蓁姑娘第一次主动提出离开后,王爷就像有了逆鳞,一旦她有点风吹草动,他就应激,仿佛她马上就要逃遁似的。
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从小被高门贵女众星捧月般倾慕着的天之骄子,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小小的通房,竟敢主动提离开他,这事在他心里烙下一道不小的阴影,让他始终耿耿于怀,一触就爆炸。
若想让他以后不再应激,唯有将这个心结彻底解开。
这时,有人进来通报,说姜小姐想要见摄政王。
谢偃眼皮跳了跳,不耐烦地挥了下手,不一会儿,姜若离被引了进来。
她面色无波,不急不徐行了个礼,然后也不废话,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素手一扬,将它展开铺在桌案上。
“阿蓁当初苦苦哀求,无论如何都要离开你,是我逼迫她的,并非她主动想要。”姜若离道,“是我以澜儿未来前程为要挟,逼她走的。原本我早该与你说明,但我害怕你迁怒于父亲,一直没敢说。都是我的过错,与阿蓁无关。如今真相亦坦白,随你处置,民女绝无怨言。”
谢偃呆呆地望着那上面的白纸黑字,还有那两个朱红指印,愣了许久,才缓缓抬起眼眸。
“所以,她不是主动要离开我的?”他呢喃道,抬起两只手臂,幼稚而执拗地晃着姜若离的肩膀,直晃得她耳珰摇晃。
姜若离心道,我刚才说的不就是这个吗,但还是点了点下巴。
“求助于裴二公子,也是因为无人可求助。”姜若离道,“都是我逼迫的。”
可谢偃此刻似乎并不计较这个,全身心都沉浸在“惊喜”里,还反复举起那份契书看了又看,像是在分析这是不是她伪造骗他的。
“温勉,备马,备车!”他扬首吩咐道,将契书卷起来,命人收好,大步流星就要往外走。
“王爷。”姜若离叫住他,谢偃回过身时她继续道,“您难道不想知道,阿蓁为何回去那个地方吗?”
谢偃愣了下,方才他怒气冲天,只认为她是去投奔那个姓崔的教书先生,根本就容不下其他猜测,如今冷静下来,眉心微微舒展,绷着薄薄的唇,良久才回道:“……知道。”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若离和杜嬷嬷对视一眼,皆叹了口气。
罢了,反正马车到那里,至少要颠簸三个时辰,够他把一切串起来,好好反省的了。
阿蓁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感觉屋子里有些冷,炭早已发潮,燃不着,肚子也有些饿了,便穿好衣服,打算去集市买些菜和碳块。
至少,也要把今晚好好捱过去。
集市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阿蓁买了些蔬果,然后去肉铺买猪肉,正挑拣着,一阵风倏地吹来,猪肉那淡淡的、略有些变质的腥味钻入鼻孔,令她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阿蓁觉得是长途颠簸还没缓过劲儿,放弃挑选,提着篮子正要离开,一道温润惊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姜姑娘?”
阿蓁一时没反过劲儿,回过头才看见竟是崔公子。
阿蓁首先感到的是赧然,那日的一幕幕崔公子肯定都看到了,没看到也猜到了,阿蓁有些无地自容,面颊倏地红得透彻。
“崔先生。”她小声道,微微垂下睫毛。
“你……不要紧吧?”他打量着阿蓁,关切问道,“刚刚看你眩晕了一下,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阿蓁赶忙摇头,一阵风又送来了肉腥喂,阿蓁这会没忍住,捂着嘴巴干呕了起来。
“要不,你和我回学堂看看?我略懂些医术,你若不介意,我给你把把脉。”崔墨温和建议道,“孩子们也挺想你的。”
后半句触动了阿蓁,她想自己回去也是孤零零兀自内耗,还不如去看看那些可爱的孩子们,便同意了。
她见崔墨手里也提着菜,好奇问道:“厨娘又病了吗?”
崔墨摇摇头:“没有。上次我意外做了一道山药红枣羹,孩子们都觉得好吃,今日打算再试试。”
没想到才半个月,他就有如此大的进步,甚至还能开发出新的菜式。
阿蓁感到欣慰之余,也砸味出一抹忧伤。
大家都在慢慢前进,只有她自己,被困在原地打转。
到了学堂,孩子们一拥而上,都十分想念这位人美心善的大姐姐,那个小哑女更是开心,上蹦下跳的抱着她不松开,最后被崔墨用一根蝴蝶木簪哄走。
那个自闭症的孩子,默默盯着窗外发呆,崔墨敲了敲立在门口的一根竹管,男孩立刻回过头,开开心心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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