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墨将大枣递给他,让他去洗,男孩立刻捧着篮子跑进后厨。
“居然这么听话?”阿蓁新奇。
“虽然自闭,智力却是没问题,只要会引导,他是可以正常生活的。”崔墨笑笑,示意阿蓁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不过他只听我的话,别人敲竹管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看样子是要我照顾一辈子了。”
他的语气轻松,诙谐,丝毫没有觉得是负担的意思。
阿蓁伸出一只手腕,搁在桌上,崔墨熟稔地按住位置,屏息把了一会儿。
忽然,他容色微紧,抬眸看向阿蓁:“姜姑娘,你……这是有了身孕。已经三月有余了。”
阿蓁蓦地一愣,呆呆望着他,比他还要震惊。
“不过不必担心,脉象还算平稳,略微有些凌乱,应该是最近忧思过度的缘故。”他又按了按道,“回去多睡觉,多吃点肉蛋调理一下就好。”
阿蓁谢过崔墨,没敢留太久,神思飘忽地告辞了。临走前,崔墨送给她一盒桃花酥,说是苏杭的厨娘做的,味道很正宗,她可以尝一尝。
阿蓁茫然地接过,挤出一丝笑意,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街坊的,只记得暮色沉沉,各处都亮起了暖黄色的灯盏。
三个月的身孕,自己竟浑然不觉。
她低头摸着自己小腹,心中滋味复杂。
“哎呀,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一位邻居家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对话声,“今日抓周,抓到了一只毛笔,死死握着不肯松开,日后呀,至少也是个举人。”
“那就承你吉言了。你看看,这大胖小子,笑得多开心,估计也是个没心没肺的,像他爹。”
阿蓁扭过头去,看见一少妇抱着一婴儿上下颠着,跟院子里的婶子聊天,那胖娃娃在娘亲怀里挥舞着一根毛笔,好不开心。
阿蓁眼眶涌上一阵酸涩,一边用手背擦着,一边转过头来,正欲继续往前走,赫然看见自己门口旁,抱着手臂站着一道熟悉的轮廓。
她身子猛然一僵,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追来。
更没想到,日理万机的他,居然会亲自过来。
果然是气急了吗?
阿蓁打了个小小的哆嗦,王爷的容貌在昏暗中辨不清楚,不知道他是何神情。
阿蓁硬着头皮,鼓足勇气往前走。王爷冷白的面容一点点在黑暗中清晰,抱着的手臂间夹着一根马鞭,令她意外的是,他的脸上并未挂着愤怒,反而很平静,眉眼甚至还带着一丝缱绻温情。
只是看到她手里提着的桃花酥时,脸色陡然沉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初,朝她扬了扬下巴道:
“回来了?不请本王进去喝口热茶吗?”
第100章 尾声·表白
阿蓁手指轻蜷,见不远处有人走过来,她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垂下睫毛,顶着他幽幽的注视走到大门前,掏出钥匙笨拙地开了门。
开门时,她能感觉到他就贴在她身后,气息微烫,身形压迫,高大的影子从后面将她完全笼罩。
他一声不吭,跟着她进到院子里。几只小鸡嚣张地从他面前排队经过,他也不急,等它们歪歪斜斜晃悠过去,才踏出步子,目光徐徐扫过暮色沉沉的小院。
阿蓁抿着唇,去井里打了桶水,坐在落满灰土的半露天厨房里,挥着扇子烧水。
她的心口始终发紧,喉间干涩,不知道下一刻,他会如何对付自己。
是笑里藏刀地威胁,还是暴跳如雷地责骂,亦或者像以往那样,不由分说扼住她下巴,质问她为何要跑,为何在这种紧要时刻给他添乱?
阿蓁恨不得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虽然做好了被找上门的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刻来临时,她还是有些害怕,有些难过。
谢偃也没催促,异常安静地坐在石桌旁,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面上轻敲。
半炷香时间后,水烧开了,阿蓁逃也逃不掉,只能硬着头皮将茶水奉上,搁茶杯的时候,手腕微微抖了抖。
“你在怕我吗,阿蓁?”他望着她雪白的手指,忽然开口道,目光中有一丝愧疚。
阿蓁摇摇头:“没有,只是杯子有些烫。”
“你撒谎。”他一把抓住她正要往回收的手腕,“别怕我,阿蓁,你不要这样,我看着难受。”
阿蓁睫毛抖了抖,本能地想把手抽出来,又想到他们之间力气的悬殊,放弃了,手腕软塌塌地任由他捏着,透着一股自暴自弃的意味。
“本王知道,你心里有恨。”他盯着她微微侧开的娇美面容,很认真地道,“本王踢过你,让人夹过你手指,还把你吊起来,是本王不对,你心里耿耿于怀、生本王的气也是应该的。来,这个你拿着,一百鞭,二百鞭,随便你怎么抽都行,本王心甘情愿受着。来吧。”
他松开她的手,将那根马鞭塞到阿蓁手里。
阿蓁吓得像扔毒蛇一样扔掉那根鞭子,惊异地、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他又在发什么疯?
谢偃执着地捡起马鞭,又往她手里塞,站起身来逼近她,声音带着点强制的意味:“本王六日后登基,要保持良好仪容,没法把手指给你夹,让你踢本王下马你也踢不动,就都用鞭子替代吧。你尽管打,打到你满意,本王甘之如饴——”
阿蓁觉得他简直是疯了,身子不断往后退,想把鞭子扔掉,可他几步逼上,一把攫住她的手,大掌包着她的手背,让她扔不得。
“你为何不愿意?”他不知怎么的竟有点怒了,将她猛地拉到身前,“难道你不是因为恨本王,才在这种时候不顾一切逃走吗?还是说,你果然是冲着别人来的?”
他目光突然狠厉地朝桌角的桃花酥扫了一眼,心中那股偏执又要压不住了。
明明在姜若离问出那句话时,他还自信地认为,阿蓁回到这里是因为怀念他们那一夜的美好,可当他看到她又去了那个学堂,还带回了那个男人的赠礼,他心就一下子乱了,原本计划好的说辞,从口中说出来完全变了意味,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在强迫。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阿蓁心口奔涌着愠怒与焦急,她使劲挣了挣手腕,然而这个动作加重了谢偃的愤怒,她心一横,俯身狠狠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
“你……你是不是疯了?放开我,你这个疯子——”她眼眶红了,又咬了一口,可他岿然不动,甚至手指都没有松懈半分,“你就是个疯子,疯子。放开我——”
她挣扎得疲惫,直接将脸埋在他手臂上呜呜哭了起来,越哭越委屈,另一只手抬起来,使劲在他胸口捶了几下。
“我从来没有和其他男人有过逾越礼节的行为,也从来没有喜欢过其他男人,我心里从始至终就只有王爷您。可您呢,把我当成什么了?是一个好掌控的玩偶,还是一个乖巧顺从的玩具?您真的爱我吗,那一夜的誓言,是不是也是诓我的?”
谢偃本来是越想越气愤的,尤其是那盒桃花酥顽固地黏在视野边缘,甩都甩不掉,可听她毫无征兆地直言表白,又听她歇斯底里般质问自己究竟是否真的爱她,他竟一下子愣住了。
阿蓁仰起一双婆娑泪眸,望着他,唇瓣一阵阵发着颤:“王爷若是只想要一个身家清白、没有外戚忧虑的皇后,还是有大把出身高贵的名门闺秀可以选择,阿蓁虽然乖顺温驯,像玩具像软泥一样好拿捏,可终究不是和您相配的女子,您放过我吧——”
她说得声嘶力竭,这辈子都没这么大声说过话,眼泪如泉涌,已然看不清面前人的模样。
这回轮到谢偃觉得她疯了,怎么无缘无故说出这般莫名其妙的话?
但她哭得可怜,肩膀都不住抽搐,他心中一疼,松开手指,将她用力拥进怀里。
“你在说什么傻话?本王立你为后,是因为你是本王的妻子,从来不是因为你好拿捏。”他俯下唇,啄了啄她的耳尖,“本王喜欢你,不是把你当宠物,而是将你当成妻子,爱人,亲人。你说你和本王不相配,确实,是本王配不上你。所以这次也是本王求你,求你做本王的皇后,本王的爱人,求你给本王一个家。”
他的声音骤然柔软下来,温柔得都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了,似乎只要确认她心里没装着别的男人,他就一下子理智了,正常了。
阿蓁抽了抽鼻子,从他胸口抬起一张泪痕斑驳的小脸,睫毛上还粘着几颗水珠,看着分外惹人怜惜。
“可是,那天晚上,我问王爷您喜欢我什么,王爷说喜欢我好看,温顺,乖巧……”她眼皮往下垂了垂,竭力掩住眼中悲伤,“只有小猫小狗才会被这样描述,不是吗?若是姜小姐这样问您,您肯定不会这么回答,您会说出很多她的优点。”
“什么时候‘温顺乖巧’成了缺点了?”谢偃觉得自己简直是无妄之灾,不过他都记不得阿蓁何时这样问过他了,莫非是在他回府那日?
他用力想了想,隐约记得确实有过这么一茬,只是那时他太困了,随口就敷衍了两句,没想到她竟这般较真,仅仅因为一句话就不想做他的皇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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