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他的玩具除了拨浪鼓,就是小马小狗,并未见过刀剑之类的,王爷回房抱他也都是卸了武器的,所以此时此刻,他应该是遵循着本能与兴趣挑选的。
“看来小殿下日后,定会同陛下一样,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杜嬷嬷脸上的喜爱都快溢出来了。
阿蓁欢喜地看向谢偃,然而目光还没完全转过头,就看见团团贪婪地又去抓毛笔了——
“不行哦,只能挑一样。”阿蓁赶紧制止,温柔地从团团的小手里,把毛笔、弓和木剑都取出来放回原处,“就能挑一样。”
她又强调般晃动着一根手指,团团立刻领会,却做出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
他没有挑毛笔、弓和木剑中的任何一样,而是嗖嗖嗖地爬到他父皇身边,一把攥住从他腰带垂坠下来的半枚虎符。
殿内气氛霎时凝重。一时间没人敢吭声,连阿蓁都心口凝滞了一瞬。
其实为了测试他是否有当皇帝的心思,谢偃故意带来了自己的私印,搁在那堆物件中,虽比不了玉玺显眼,却也有砚台般大小,并不容易被忽视。
若被忽视了,只能表明孩子冥冥之中对此不感兴趣,只是谁也没想到,小殿下竟直奔更加昭显权势与掌控力的虎符而来。
“呵呵。”谢偃垂眸望着紧紧抓住虎符不放的儿子,并没有生气,或者动怒,反而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神情,大掌使劲揉了揉他的脑瓜,“真是不得了的个小狼崽子。这么想要,父皇就借你玩几日。”
说罢,豪爽地卸下虎符,丢给团团。
团团一副大获全胜的表情,嗖嗖嗖地又爬回来,向娘亲炫耀自己的“礼物”,得意的不得了。
阿蓁哭笑不得。
“小孩子嘛,也不懂事,就是看这玩意稀奇罢了。”杜嬷嬷连忙开口解围道。
“无妨,有点野心,总比蔫坏没能力强。”谢偃明显意有所指道,唇角还勾着淡淡笑意。
阿蓁知道他并不会在意这事,不过晚上还是连哄带骗,把虎符从团团手中哄回来,亲自去麟德殿寝宫,交给了谢偃。
然而子“债”是要母偿的,谢偃逮着这个机会,把阿蓁扣在了御书房里,拉她坐在膝头,抵着书案肆无忌惮荒唐了一番。阿蓁离开时,都不敢抬眼看外面侍奉的宫人,满面红霞快步走回椒房殿。
回到寝殿,团团已经美美地睡着了,她让夏桐烧了热水,泡了个热水澡,才热气腾腾地钻进被窝。
幸好现在有身孕,若是没有,某个人指不定要怎么折腾她呢。
那人甚至还透露出,想要在龙椅上和她温存的意思,吓得阿蓁脖子都红透了,生怕他这番生猛的暗示被旁侧宫人听了去。
“娘娘,今夜我值夜,有事您就唤我。”秀兰在床帐外躬了躬身子,然后退出寝室,候在外面的暖阁里。
阿蓁从王府一共带来了五个婢女,除了春苗和夏桐,还有秀兰等三人,她们负责贴身侍奉她,而宫中分派的那几名宫女,并不近身伺候,多是做些杂务,或者与外对接的事务,等到彼此都适应状况,再慢慢互换对调。
夏桐以往就和春苗倒班照顾团团,跟阿蓁也很熟,她是王府的家生丫鬟,并未去过燕城,脾性也如春苗一样,善良好相处,又不失机灵,如今入了宫,她照旧与春苗倒班看护团团,白日则贴身伺候阿蓁。
初登基的头几个月,谢偃很忙很忙,每周至少有三次,直接宿在御书房,或者麟德宫寝殿,其他时候则会留宿椒房殿。
阿蓁担心他不爱护身子,每次他留宿麟德宫,她都主动过去照顾他,倒倒茶、研研墨,督促他吃些宵夜。
谢偃乐在其中,并不阻拦,只是随着她肚子越来越大,他开始不让她折腾,尽量每日都提早完成政务,自己去椒房殿陪她。
有天晚上,她枕在他胸口上,听他说近来朝堂上的趣闻,眼皮越来越沉,忽然一个名字钻入耳中,让她倏地一下清醒了。
“崔公子?”她仰起脑袋,诧异地眨了眨睫毛。
刚刚他确实说了“崔墨”这个名字,语气还隐隐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嚯,一听见老朋友,就来精神了?”谢偃心胸狭窄地揶揄道,手指不满地在她臀瓣上掐了一把。
阿蓁委屈地埋下头,不理他,果然他见得不着趣,便不再阴阳怪气,一边惩戒似的揉捏着,一边继续说道:“他并非清河崔氏的不起眼旁支,他大伯是朕新任命的左相崔弘,二叔是洛州刺史,不过他父亲却是声名狼藉,曾涉嫌多起命案,被崔相大义灭了亲。”
阿蓁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过往,眼睛睁得圆圆的,屏息等待下文。
不过她不知道陛下为何会忽然提起这事。
“你曾说过,他自我放逐是为了赎罪。”谢偃垂下目光,望着阿蓁的侧脸问道,“他是这么说的?”
阿蓁点点头:“他没有明说过,但确实是这个意思。”
“那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是个很好很好的人。”阿蓁想都没想就答,“是我见过所有人中,就接近圣人的人。”
“哦?看来你对他评价颇高啊?”谢偃语气又变得酸溜溜,手掌收紧了些,阿蓁难受地拧了拧,反手拨了拨他的爪子。
自然是拨不动,但态度传达到了,下次他就得收着点。
“陛下为何忽然提起崔公子呢?”阿蓁想到了关键,仰脖问道。
谢偃:“六弟是禅位,自然无法继续养在宫里,可他心智不全,独自居住在宫外朕也不放心,而且他的病症,光是日常照顾是不够的,必须有人耐心持续地关注他心理状况,你曾说过崔墨照顾过这样一个男孩?”
阿蓁点了点头,忽然想起那男孩和六皇子症状很相似,都爱摆弄鲁班锁,也都只听某个人的话。
“朕也向崔相打听过,确实如此。可你知道他照顾的那个男孩,是谁吗?”
阿蓁被问住了,摇摇头。
“他父亲曾为了获得一枚价值连城的古币,当着那男孩的面,将他父母兄长活活折磨致死,那男孩也正是因此刺激过大,患了那样的病症。他若将男孩照顾得很好,那他确实是在为他父亲赎罪。”
谢偃语气颇为遗憾地说道,罕见没有拈酸吃醋的意味。
阿蓁倒抽了一口冷气,一边感慨崔公子果然是具有神性的圣人,一边又隐隐担忧,万一那日那孩子得知真相,会不会做出过激的举动?
“既然你和崔相都很看好他,那朕打算将六弟托付给他,帮忙一并照看了。”谢偃又道。
阿蓁惊讶地支起脑袋,盯着谢偃看了好一阵。
“怎么,朕说错什么了吗?”谢偃眯起眼睛,反盯了回去。
阿蓁微微撅起嘴巴:“陛下不是总嘲讽臣妾,连带着也嘲讽崔公子吗,为何又肯放心将六皇子交给他照拂呢?莫非陛下承认,先前是带了偏见,其实内心里也对崔公子很是敬佩?”
谢偃眸光眯了眯,这小丫头是越发牙尖嘴利了,竟敢跟自己叫板了?
不过他竟感觉很受用,看她红嘟嘟的嘴巴一张一合,说出那些让他心口瘙痒的辩驳,心中又燃起了崭新的征服欲。他默默在心里记下了,打算等她能放开了侍寝,再好好予以惩罚。
“哼,朕姑且信任他一回。不过若是六弟日后有什么闪失,朕是一定要治他的罪。”谢偃冷哼道,并不情愿承认。
晚上,阿蓁没太睡好,总担心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长大,得知真相后,会不会怨恨崔公子?
更严重的是,会不会复仇?
转眼间,又是一个月过去,阿蓁肚子已经六个月大了,因为先前生产过,这次有孕除了偶尔恶心、腹痛外,并无过大反应。
还有一个喜事,是团团在学会走路的同时,会叫“娘亲”了。
那日,阿蓁给太后请安回来,刚一跨进殿门,就看见一道小身影,摇摇晃晃地颠颠奔来,跌跌撞撞的样子好似随时会跌倒,身后追着春苗和夏桐。
那小身影飞扑到她身边,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揪住她繁复宽大的裙摆,仰着亮晶晶的黑眼睛,略有些含混地嚷道:“娘亲,抱抱。团团要抱抱——”
阿蓁顿时心都要化了,赶紧一把将他抱起来,使劲亲了好几口。
晚上,团团洋洋得意地给父皇展示自己曼妙的走步姿势,却被铁面冷心的父皇揶揄说像小鸭子。
团团不知道小鸭子是什么,但总归不是在夸他,顿时嘴巴一瘪,作势要哭,心疼得阿蓁赶紧蹲下身安抚,亲了好几口才重新让他破涕为笑,小手在娘亲头发上抓来抓去,最后竟抓在了胸口上。
谢偃顿时不乐意了,扬扬手,让春苗带小殿下回房睡觉。团团自然是不乐意的,呜哇抗议了两声,但马上又被新玩具吸引了,稀里糊涂地乖乖就范,被抱回了自己的寝室。
他的寝室与阿蓁寝室之间,隔着一个很大的暖阁,平日谢偃过来都是在这里用膳,晚上守夜的宫女也都守在这里,既暖和又能随时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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