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入宫也快半年了,若是想家人了,朕可以命人将你娘和弟弟接到京城。”团团被带走后,谢偃拍了拍膝盖,让阿蓁坐上来。
阿蓁乖巧照做,手臂熟练地揽上他挺阔坚实的脊背。
在阿蓁眼中,亲人早已只剩下兄长了,冷不丁听到陛下提及娘亲,竟觉得分外陌生。
兄长平日上值的弘文馆,就在皇宫西南角,随时都能过来与阿蓁一叙,为了避免非议,兄妹俩商议好,每周只见一次面。后来阿蓁逐渐适应了皇宫生活,没那么不安了,便一个月见一两次。
毕竟都在同一方天地里,无需见面,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安全感满满。
“娘她应该……不会想过来的。”阿蓁垂眸喃喃道,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谢偃握住她一只柔荑,宠溺地捏了捏,道:“也是,她对你不好,接过来也是添堵。既然这样,那就罢了,朕会多给他们些赏赐,再让当地县令平日多加关照就是了。”
阿蓁摇摇头:“赏赐也不必了,兄长每月都会往家里寄钱的,足够用了。”
谢偃却道:“赏是必须赏的,朕要让她知道,她如今能过上这般富足的日子,是因为生了个好女儿,让她可以沾光。”
阿蓁知晓他是要让她扬眉吐气,便没有再拒绝,小声道了声“谢谢陛下”。
“其实娘亲对我,也没有那么差劲。”阿蓁垂下眼帘,眸光湿漉漉的,“虽然不让我买糖葫芦,但也没缺过我一顿饭;虽然总提拎我干活,但拉磨、砍柴这些粗重的活都是她在干。爹爹没的早,男人的活娘也要干,还要拉扯我们三个孩子。娘性子和我不同,泼辣又顽强,她很努力地在生活,也很努力地让一家人不受欺负,我虽然恨她想都没想就把我卖掉,可仔细想想又没有那么恨她。”
母女之间,很多感情,其实说不清道不明。
娘亲性子和她完全相反,再加上她不会说话,表达不了情绪,让娘亲更加看不惯她的温吞与软弱。
不过若她是儿子,这些缺点倒也不是个事了。娘亲和大多数人一样,也是重男轻女,而且她始终将丈夫的死,归咎于阿蓁,时不时就拿来吼她。
“你倒挺能为她考虑。”谢偃摩挲着她柔软的小手,若有所思道,“不过孩子多了,当娘的确实会有所偏爱。母后就是这样,喜爱裴冉,多于朕。”
阿蓁却并不这么觉得:“可是陛下,您毕竟从小长在太后身旁呀,我要是裴冉,一定会羡慕你的。”
谢偃似乎心里明白这个道理,但死活不肯接受,撇撇嘴,继续咬定太后一定更偏爱裴冉。
见对话再说下去就要触逆鳞了,阿蓁机智地止住了话头。
反正有的是时间,慢慢来,母子之间,兄弟之间,总是能慢慢和解的。
只是娘亲,阿蓁心里其实清楚,是个市侩却倔强的人,得知她当上皇后,她会非常高兴,但也绝不会与她“和解”。
至于赏钱,娘亲会心安理得收下来,但日后除非遭遇生死攸关的劫难,否则她绝不会主动过来与阿蓁攀亲。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兴许在她眼里,让阿蓁给刘员外做妾室,或者入王府做通房,都是为她好,只是她忽略了,阿蓁打小就是个敏感善良的孩子,并非能像她那样,有缝就能钻,顺杆就能爬,她如今能得善终,并非她谋划的好,而是自己歪打正着了。
不然,换一个权贵,换一个王爷,她可能连骨头渣都不剩了,还不如嫁一个普通人,稳稳当当过一辈子。
第103章 圆圆
“老徐家的,你听说没,雁娘家的阿蓁,当皇后了!”
菜市场里,几个妇人叽叽喳喳,见徐母挎着个篮子经过,一把拉住她,热情洋溢地传递着八卦。
徐母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们说的是什么。
“准没错,我家那口子在县衙当差,据说昨个儿有圣旨过来,赏了雁娘家好几箱金银珠宝,连县令大人都毕恭毕敬的呢。”一个妇人笃定地说道,“以前我就看那丫头是富贵的面相,这不,一飞冲天了。对了,老徐家的,我记得你儿子和阿蓁兄妹关系好得很呢,以后怕不是也会飞黄腾达,到时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姐妹哟!”
徐母面色如猪肝,心虚地转开目光,敷衍地点了点头,就迫不及待提着篮子跑开了,什么也没买,一口气冲进自家越发冷清的药铺。
“你们听说没,那个哑……阿蓁她、她、她真的当皇后了?”一进门,她就一边哆嗦,一边磕巴问道。
徐父前段时间采药腿摔骨折了,这会儿正吊着一只腿窝在椅子里看医书,闻言抬起头,似乎是在想阿蓁是谁。
一旁的徐展则像是早得知此事,没有给予任何反应,埋着头继续捣药,半张清俊的面孔隐匿在阴影里,手中药杵在木缸里发出响亮的磕碰声。
“哎呀,这下可完了,我之前没少给那丫头脸色瞧,你说她要是怀恨在心,日后治我的罪可怎么是好啊?”徐母想起自己曾经的行为,既懊悔又害怕。
“阿蓁不是那样的人。”徐展霍地停下捣药,阴沉地看了母亲一眼。
徐母总算松了一口气,转头对儿子道:“你看看的,当初得亏没让你纠缠那丫头,人家可是皇后命,你沾染上是要折寿的。我听说新皇帝,心狠手辣,以前做王爷的时候,就坑杀过好几万匈奴人,跟这样的人抢女人,搞不好一家子都得跟着陪葬。”
她一边责怪儿子,一边将自己美化,一点也没提当初说得有多难听,仿佛阿蓁是一件被人玩坏了的玩具。
徐展沉默不语,心口堆满晦涩。
他还喜欢着阿蓁,可阿蓁,永远也不可能属于他了。
是他不配。
“对了,老头子,那丫头……我是说皇后娘娘的哑疾,可是咱们给她治好的,还有展儿,你们小时候玩得那么好,赶紧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借此攀攀关系?皇后不方便,林阳总行吧,你俩小时候好得穿一条裤子,可不能淡了这份情谊。”
徐母立刻转变了方向,市侩地劝说道。
“够了,娘,你别说了行不行!”
徐展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那夜被绑在椅子上,听着阿蓁被那个恶棍折辱的情景,时常会浮现脑海,挥之不去,他只能竭力不去想阿蓁,甚至连林阳都不去想,才能稍稍淡化这段记忆。
“哎呀,你这孩子,不干就不干呗,发什么脾气嘛。”徐母篮子往桌上一扔,“我这不是看你爹整日竟研究些没用的,药铺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想着寻些门路让咱家好过些。你们男人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上个月你爹花了半年的生活费,买了那本没人要的破书,下半年都得省吃俭用,我都快愁死了。”
徐父丛书上抬起脸,似乎想辩解,但他确实因为心急花了冤枉钱,便没敢开口争辩,又把头埋了下去。
见此情景,徐母更生气了,开始翻旧账:“你说我咋就没雁娘命好呢,同样是喜欢上穷酸书生,同样是过苦日子,人家好歹生个女儿能当皇后,苦尽甘来,我到头来却是什么都没有。哎呀,要是年轻二十几岁,我可不嫁什么读书人、什么赤脚医生,还不如嫁给屠户,至少吃穿有保障——”
徐父再度抬起脸来,就事论事飘出来一句话:“雁娘年轻时,可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你年轻回去也是比不过人家的。”
徐母立刻急了,正要发作,门口响起一串杂乱的脚步声。
竟是县令亲自过来,宣读皇后娘娘的懿旨。
一家人霎时慌了,齐齐跪在地上,徐展扶着徐父也慢慢跪下。
“徐家药铺,医术了得,曾治愈皇后娘娘的顽疾,娘娘感念这份恩情,特赏赐黄金百两,望徐家父子日后能继续钻研医术,救治更多患者,也未必要拘于这一方天地。”
县令宣读道,紧接着十几箱金银被抬进来。徐母整个人都快晕倒了,一个劲地磕头谢恩,嘴里念叨着“多谢皇后娘娘,多谢皇后娘娘……”
徐父也十分激动,马上想到的是,可以继续采购古医书,和扩大实验范围了。
甚至都想在各地开分店了。
只有徐展,心中滋味复杂,他摩挲着袖口里林阳半个月前的来信,那时他就知晓阿蓁做了皇后,也知晓那个恶棍待她还不错。
信中林阳提到,他其实想去地方历练,从基层做起,真正为百姓做点事,但阿蓁刚刚入宫才半年,他怕她不适应,便打算陪她一两年,再去地方。
林阳还说,希望他也能坚守内心真正的渴求,去更广阔的天地徜徉,还说阿蓁也是这般期望的。
方才那道懿旨,最后一句话,似乎就是阿蓁专门说给他听的。
他用力握了一下掌心,眼眶忽然泛起泪意。
阿蓁她还记得,他从小的夙愿。
她还记得,他想游历四方,像神农一样尝百草,寻得各种良方良药,写出一本自己的《千金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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