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乐乐一时有些割裂,眼前的宁静祥和让她忍不住想起康平城外的惨象。
路旁的孩童正扯着娘亲的衣角为了一块糖撒娇, 她脑中却闪过康平城外饿死在母亲怀中的婴儿。
眼前的景象让她与这繁华有些格格不入。
陶乐乐抠了抠裙摆上沾染的泥土,忍不住低喃, “京城…这就是京城吗?”
李肆目光扫过她的侧脸, 缓缓勾唇浅笑:“怎么, 与你想象的不同?”
陶乐乐沉默, “并无不同, 只是…”
眼前的景象与她心中所想的京城一般无二,繁华、平和、汇聚着天南海北的商人和新奇物件。
只是距此地不远的百姓却食不果腹,种下的禾苗被冲毁, 住了几代人的房子被洪水淹没, 百姓只能背井离乡、寻求他路, 一路北上逃难却无一处肯收留。
宁肯射杀,也不怜悯。
朝廷高高在上的冷漠让她胆寒,京城中的宁静让她心中悲凉,人命在当权者眼中比草还贱, 这不是她曾身处的现代社会,而尽管在书中她也只是个没有台词的路人甲。
眼前她只能顾好自己,多想无用。
陶乐乐努力压下心中沉甸甸的感受,回身对车内的男子扯起嘴角, “京城已到,多谢公子一路照拂,还不知公子名字?日后有机会一定相报。”
李肆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在下李子澹,京城人,敢问姑娘芳名?”
马车在路边停靠,陶乐乐跳下马车,回眸浅笑道:“我姓陶,名乐乐,阿娘叫我小愉,怎么叫都叫得应,李公子,山水一程,我们就此别过,日后有缘再见。”
她故作潇洒地拱拱手,拉着那个小姑娘一同往长街走去,二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海中。
“小鱼…小愉…”
李肆目光望向人群,低低一笑,“不知是哪个鱼?”
车轮滚动缓缓向着内城驶去,另一头陶乐乐正牵着阿桃的手连声安抚。
“姐姐哪会丢下你不管嘛,咱俩可是同生共死的交情,你说是不是?”
这位李公子颇为奇怪,救了二人却非要将她们二人分开,阿桃在后面马车中见不到她,还不知担心成什么样。
她拉着小姑娘耐心安抚。
阿桃抹干脸上的泪水,有几分不好意思,分明是姐姐受伤,却还要姐姐来安抚她,阿桃抬头问:“姐姐,我们去哪里啊?”
陶乐乐四下看看,“先吃些东西,找个客栈住一晚,等明天找个牙人帮我们租个院子,再找人打听打听有没有从宛水过来的百姓。”
阿桃点点头,紧紧跟在陶姐姐身后。
陶乐乐身上带着陶父留给她的银票,暂时不愁生计,可她不敢露富,她和阿桃两个女郎在京城无依无靠,要是遇到歹人只有躺平任抢的份儿。
她摘下腰间的荷包,里面还装着几块碎银和一把零散的铜钱。
“走!姐姐先带你找好吃的去。”
刚才马车路过长街,她看到路边竟有胡人开的铺子,陶乐乐拉着阿桃往印象中的位置走去。
“这种吃食或许只有京城能吃到,咱们也去尝尝鲜儿。”
陶乐乐拉着她走了半晌,终于停在一处铺子前。
说是铺子其实只是个露天的小摊位,两个眉眼深邃的胡人站在摊位前,一人手里捏着一块面饼,反复拉长、抻直再用力摔在案板上。
另一人站在地锅前,手里的饼子捏扁搓圆后,啪的一声拍在锅壁上,等面饼膨胀焦黄,摊前早就溢满了羊肉的香气。
“来两个烤饼。”
陶乐乐递过铜板,目光扫过一侧的铁锅,沸水咕嘟咕噜卷着面条在锅中起起伏伏,她咽了咽口水。
“再来两碗面。”
煮好的汤面落入碗中,舀上一勺浓汤,再码上两块卤肉和几根小青菜。
二人坐在摊位前一人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吃几口就忍不住对视一眼,眉眼间满是幸福。
一碗面下肚,陶乐乐狠狠舒了口气,继续带着阿桃去找客栈。
城中有专做女子生意的客栈,陶乐乐订下一间上房,又使唤小二送来热水,二人痛痛快快洗了一通,把身上的尘土洗净,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接下来几日,陶乐乐一边忙着找住处,一边四处打听宛水的消息。
宛水还没消息,京城倒是传出一件热闹事儿——传言三皇子对宣平侯府刚找回的小小姐一见钟情,特地进宫请陛下为二人赐下婚事。
当今陛下在风月一事上颇有心得,爽快地同意了二人的亲事,听说圣旨已经赐下,二人不日便会成婚。
高门世家的热闹,寻常百姓只当听个新鲜,陶乐乐也在人群中跟着感叹了一回,这小小姐找回自己身世,又得了好婚事,也算一切回归正轨。
“听说这位小小姐颇有贤名,在当地便是家喻户晓的好姑娘。”
“更别说还有一手好医术,年年替人义诊,不知救活了多少百姓。”
“怪不得,你以为三皇子会看上寻常女子?”
陶乐乐一怔,这话中的女子怎么如此耳熟?
她凑在人群中试探着问:“不知这位小小姐姓什么?”
一旁的大娘看她年纪轻,却跟她们一样愿意听这些热闹,以为她是谁家新娶的小媳妇,笑着道:“这我们哪能知晓?只是听闻…”
她凑过来悄声道:“好像原来姓顾,现在嘛肯定是认祖归宗跟着侯府姓了,也是命好啊。”
陶乐乐愣在原地,姓顾,是顾瑶光吗?
原来她的后位之路是从这里开始的,那么…慕辞呢?
现在跟在她身边吗?
“大娘,您消息真灵通,这宣平侯府听着就气派,不知府邸在何处啊?能否过去门前一观?”
那大娘被捧的高兴,见她年纪小却一脸笑模样,也愿意跟她多说几句。
“害,那是达官贵人住的地界儿,咱们普通人哪里能过去凑那热闹?万一冲撞了贵人,小心把命丢了去。”
大娘见陶乐乐一脸若有所思,以为她听的进劝告,她继续道:“听说这婚事就在半月后,那日喜轿会在城中路过,到时会有专门的丫鬟撒铜钱,到时你远远跟着喜队看就是。”
陶乐乐颔首谢过大娘,还有半月,眼前还是先找到房子要紧。
牙人给她介绍了三处小院,她今日要去看的是第二处,虽不打算在京城久住,可宛水还不知何日能回去,等她找到了林娘子和陶叔,大家住在一起,院子可不能太小。
陶乐乐心中一边琢磨着住处,一边惦记着城门处的消息,她使了银子找了个跑闲,每日里替她守在城门处打听消息。
几日下来,城门外一点消息也无,院子倒是看好了一处。
京城的院子不比别处,价儿贵得很。
荷包里的银子早就被她花了个精光,陶乐乐摸出身上藏的银票,心想着明日去钱庄把银子兑出来,拿到银子先把院子定下,再慢慢找人。
……
宣平侯府。
两个丫鬟迈入垂花门,轻声低语地说着府中最近的新鲜事儿。
“听说咱们这位小小姐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老爷还没见过,夫人就把人给认下了。”
“侯府哪曾有过小小姐?少爷倒是有几个,就算真的有,走失了那么多年,哪有这么巧的事,得到消息就自己找了回来?”
“夫人至今未育,谁当了这小小姐,谁就是她的亲亲女儿,更别提这位小小姐很快就是三皇子妃,夫人怎能不愿?”
“嘘!你悄声些!”
“真是好命…”
那丫鬟嘟囔了句,忍不住撇撇嘴,行至路口,二人齐齐噤声不再多言,分开后各自忙碌。
庭芳斋内,顾瑶光坐在铜镜前轻轻抬手抚过镜中女子的侧脸,唇角缓缓勾起个笑。
这侯府不知有什么猫腻,比她想象的还好进,短短几日她就从乡下医馆之女一跃成为高高在上的侯府小姐,不久后还要嫁与三皇子,做三皇子妃。
或许日后…她未尝不会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镜中的女人嘴角越咧越大,眼中是控制不住的野心。
顾瑶光低声吩咐:“环翠,让陈牧给我再找几个可用的人来。”
“是。”
她抬手轻扶头顶的点翠步摇,“让人接着去找,她好像已经嫁了人,夫婿……或许头脑不太灵光?”
环翠一一应下。
顾瑶光闭目细思梦中的场景,良久,她低声道:“找人查查慕辞的下落,他或许知道那个女人的踪迹,一旦找到…处理得干净些。”
环翠垂在身侧的手指轻颤,轻轻抬眸去看前方的背影,“小姐的意思是?”
顾瑶光微微侧头,“环翠,你自小便跟着我,如今已有几年了?”
“回小姐,已有八年。”
“嗯,你的本事我知道,日后富贵少不了你,寻些意外便是,仔细些。”
“是……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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