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这边境小城雪夜之下, 苍凉而参不透的月光。
唐晚书觉得,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她去过许许多多的地方, 遇见过许许多多的人, 碰巧只是在这座宁静的小城, 短暂地停留一段时间。
他只是她的一站。
她清楚;而他,也应该清楚。
他们都是成年人了。
她拎起自己的『落日极光』酒, 回到座位。
有服务生小哥给贴心地开了酒, 绯红色的液体, 于晶莹透亮的玻璃杯中轻轻摇曳, 犹如一叶盛开的红莲。
酒很好喝,度数尚可。
唐晚书品着酒,随手给简子瑶发了个信息, 这个点儿, 对夜猫子瑶瑶来说,还不算晚。
“瑶, 帮我查下这个人。”
一句话, 外加一个名字,姓余。
意料之中,简子瑶秒回信息:“怎么了妞?你说。”
唐晚书有条不紊地打着字:
“帝都的头部地产行业,二代,是家里长子, 早年送养了,二十几年前被接了回去,应该是改回了亲爸姓,不知道现在姓什么,或许还有别的兄弟和子女。”
简子瑶惊讶得双眼放光:
“妞你这是要干嘛?哪个小哥哥背景?!你那小老板?他不是凌朔本地人吗?”
“小哥哥他爸。”唐晚书有条不紊地打字。
简子瑶更意外了:
“怎么,小哥哥不肯跟你回来?你看他爸有没有可能?”
“看看小哥哥家里什么背景,我能不能碰的起。”
“小哥哥是地产大亨家族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不是私生子,是头婚孩子,之后离婚了。”唐晚书答。
“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的,下一秒你就会跟我说,‘十分钟内,我要他的全部信息’!”
午夜过半,短剧看多了的简子瑶,越发精神十足。
唐晚书放下杯中酒,一双清冷明媚的大眼睛中,染上浅淡的笑意:
“不着急,三天就行。”
她知道,简子瑶是有这个本事的:
“三天之内,我要他的全部信息。”
简子瑶:“哎,遵命!我的大小姐!”
次日大年初六,唐晚书上班了。
刚过了年,『余生殡葬』店里没什么人,客户们大多在年前完成了祭祀,节后算是淡季。
上午,余北星和小周姨,带着谷奶奶到医院开药去了。
谷奶奶一个月前的风寒感冒,仍旧没好利索,年前又犯了回心血管病,住了回院,拖拖拉拉有一个来月。
人年纪大了,也没什么好办法,连主任都说,老太太能走能动,思维清晰,算不错了。
中午,唐晚书依旧跟余北星、谷奶奶、小周姨一起用餐。
席间听说,一行人上午在凌朔人民医院,遇见了沈莹一家。
谷奶奶特意叮嘱孙子,问问沈莹,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余北星当即拨了个电话,毕竟年前奶奶住院,沈莹跑前跑后,亲自照料,帮了不少忙。
小余老板人情世故吃得透。
午后,唐晚书闲来无事,和小余老板一起出了门。
目的地是铁路局家属院附近的一家养老院。
养老院规模不算大,设施不算新,是凌朔满大街养老机构当中,不起眼的一家。
沈莹的大哥今天搬到这里。
听说是前些天,沈家老太太就要给大儿子送养老院,沈莹不忍心,还是给送去了凌朔人民医院。
在医院住了几天,晚期肝硬化,没什么特别的治疗手段。
更何况病人没医保,费用也确实负担不起,今天上午,让医生给劝着出院了。
从医院往养老院拉人,不是个省力的活。
沈家二哥沈鸿,跑铁路的,大年初三就出差走了,回不来。
只剩下张路,空长了180几大个子,身有残疾,手上没劲儿,也干不了力气活。
于是今天午后,余北星过去帮了忙,跟张路一块搭把手,将人从车上抬到养老院的床位。
唐晚书虽一同来了,实则用不着她做什么,无非就是陪陪沈莹,沈莹爱哭,经不起大事。
对于这么一个临终病人,养老院很是照顾。大家也都是老街坊邻居,给安排了个单间。
唐晚书进去时,正遇见沈家老太太,站中厅里跟护工闲谈。
唐晚书见过一次沈老太太,是去年给汪老爷子办葬礼那时候。
如今过去半年有余,老太太依旧一头银色羊毛卷发,穿一身平价羽绒大衣,身材不胖不瘦,走路稳稳当当,不用馋不用扶。
仍旧是个利落、冷静的老太太。
也或许是年轻时,被这位大儿子伤透了心。
沈家二嫂何芳华,在前台办理手续。余北星跟沈莹、张路、老太太几个说了会话。
唐晚书见这会儿大家都忙,屋子里没人照看,便进去了。
中低端养老院的单间,也不过是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门口一张瘸了腿的长条桌,墙上安装了几个衣帽挂钩,再无其他。
床上躺着的男人,是她大年三十早上遇见的模样。
床头柜上,摆着那日她送给男人的琉璃元宝。
见她来了,男人原本微阖的眼帘,缓缓睁开,开口仍旧是虚弱的气音:
“姑娘,你来了。”
“沈大哥,我来看看你。”
唐晚书定定望着眼前的人,平静地答。
因病容而面色发黑、颇显苍老的男人,咧开一个快到耳根子的笑容,笑起来并不好看,甚至还有那么几分狰狞可怖:
“姑娘心善……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好人坏人又有什么重要。”
唐晚书淡淡地开口,屋子里寒酸得连把椅子都没有,她便安静立于床边。
“也是。”
男人想了想,笑容更大了:
“我这一辈子,喝过最烈的酒,赢过最爽的钱,娶过最带劲儿的妞,生过最优秀的娃……”
说这几句话时,男人显得有些亢奋,那像是一种重病患者,最后时的回光返照。
其实他这一辈子,喝过最烈的酒,不过二锅头;赢过最爽的钱,不过赌博的几百块;娶的最带劲儿的妞,是如今灯头街菜市场卖鱼的大姨;生的最优秀的娃,也不过是在南方小城市读了个二本的芸芸大学生。
可这些于这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男人而言,都不重要了。
他一辈子浸泡在酒精的麻痹里,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唐晚书安静地聆听男人最后的心事:
“我啊,也幻想过干大事、挣大钱、一夜暴富,将来上澳门,一把来个大的……把我媳妇、我姑娘、我妈和我汪大爷、我弟弟一家、我妹和我外甥,都接过去,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姑娘,你去过澳门不?”
男人说这句话时,依旧嘿嘿地傻笑,如痴如醉,如傻如疯。
“我从前出差,陪领导去过澳门。”唐晚书浅浅地答:
“那儿高楼林立、金碧辉煌,男人们开着豪车、戴着名表,女人们背着奢侈品手提包,赌场里的游戏有很多种玩法,荷官的服务礼貌周到,人们都互相谦让、友善、和气生财、喜气洋洋……”
她的声音本就冷清沉静,不疾不徐。男人的表情慢慢地变得沉浸而陶醉,一对死灰般望着天花板的眸子,仿佛一点一点见着了光。
直到良久之后,男人才一点一点回过神来,长长地叹息:
“我就说,姑娘你不是一般人,是见过世面的,我虽然没啥能耐,净给人拖后腿了,但我这辈子遇上的,嘿,都是好人。”
言罢,他缓了一会儿,那对浑浊而忽明忽暗的目光,突然更亮了,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倚着床头,满眼兴奋:
“姑娘,你胆儿大不?你要胆儿大,我跟你说个你绝对没见过的!”
“嗯?”
唐晚书微微弯腰,凑上前认真听。
男人故作神秘般,一字一字开口:
“我见过杀、人、现、场!” ??!唐晚书目光顿了顿,不确定对方当下,是否意识清醒。
男人来了劲头,声音足了,气也提上来了,连原本的虚弱劲儿,都暂时压了下去:
“约莫五年前啊,也是这么个冬天,那时候我体格好,一个人寻思着挣点钱,就整了个电动车,跑外卖……那会儿还没过阳历年,有一天下午,天将黑,我就跑到『桦北家园』了,我现在还记着清清楚楚,12号楼7单元601!”
唐晚书目光更加谨慎而凝重。
『桦北家园』那栋楼的那个房间,是五年前『凌朔晚报』,记者米寸寸报导的地址,是追光大学生万楚河意外身亡的出租屋。
眼前的男人不疾不徐地回忆,仿佛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经历:
“那天啊,那家点了老多菜,得有五六个人的量吧,下大雪,我这一单超时了,我着急忙慌跑上楼……我记着一开始打电话没人接,我打了三遍,后来接了,那里面啊,呜嗷呼喊,跟打架似的,一个男的在里面鬼哭狼嚎……电话接起来有七八秒吧,没搭理我,就给挂了。这时候我已经上楼了,我就敲门,敲半天没人开,那里面叮了桄榔,指定是打起来了……然后我就听另一男的,态度特别差,在里面喊,让我放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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