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声道:“这说来说去的,也还是为着当初的事来。纵然当初我做的有所不对,你又何必记挂至今呢?先前你父亲同我起过些争执,我一时恼极了,才做出这样的事来,并非是故意的。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何必这样耿耿于怀?”
当初的事情就说是过去了,现在再想去追究,那也死无对证,他们之间究竟有何内情,起过什么争执,恐怕也没人知道了。
周怀昭在旁边似是而非地来了一句,“并非是说过了时候便可以不再追究,就像衙门中收受的命案,若是二十年,三十年不曾抓获凶手,再过了这么多年之后找到行凶之人,一样是作数的。”
这好好的说起了什么凶杀命案来,多可怖,这里谁提起来这事了?
陈二叔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什么命案不命案的,再说了,人死账消的,说哪里去了?”
周怀昭摇头,认真同他讲明道:“那不是的,大黎律法讲究的是血债血偿。”
陈怜泱也不在装模做样,只问道:“过去的事再说,不过,这次我回来,是为了我爹娘的祠堂一事。你们嘴巴里面说的好听,为何要修建祠堂之时又百般阻挠?叔叔婶婶们,我看不明白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
族中有个年纪稍长的人出来说话了,看这样子是陈怜泱祖父的兄弟,他叹了口气道:“不是不让修,是有些不大合适。这种东西哪里是你们说想修就修的,宗族里面要说过才行的啊。”
陈怜泱才不想继续同他们掰扯什么宗族礼法,她道:“我明白,总之只要是你们不允许,就不能修了,对吗?”
“话也不是这样说的......”
陈怜泱冷哼了一声,那张脸紧紧绷着,她说到这里竟是拍了桌子,直道:“不是这样说是哪样说?子女为父母修建祠堂也非是为了显耀什么,不过是为了给先人一个安息之地,如果越过了礼法,你们直说便是,这番支支吾吾,以‘不合礼法’武断,我实不知是出自何处凭证。”
叫她这么叮铃哐啷说了一大堆,那人不占理,这一把年纪了,吵也吵不过,最后只能道:“你......你急什么啊?”
陈怜泱语气也带了些狠绝,“我父母的祠堂叫人毁了,我能不急!我便明说了,我从京城一路跋涉而来,一是为了祠堂,二就是为当年的旧事来算账,害死我爹娘的,一个都别想跑!”
他们叫她这架势给唬住了,听她说到最后说那话咬牙切齿,也没人再敢和她反着来了。
那人被她说了,没敢再争,惊讶于她的伶牙俐齿,可说不过,最后只能嘟嘟囔囔留一下,“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周怀昭回头去看陈怜泱神情,垂了眸,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将手搭在她的肩上抚了抚。
陈二叔见她如此说,倒也不怎么怕,都那么久远的事了,他有什么好怕,算账?他不就占了个房子吗?她要同他算什么账。做哥哥的死了,房子不留给弟弟,还要留给她这个女儿吗?迟早要嫁人的,嫁到别家去,那就是别家的人了。
他道:“我拿的是我爹的房子,不想叫你一直记恨到这会,这次回来,说到底是想将房子要回去。你们而今既说的这番有出息,又何必为着老家一房子说来说去?都是自家的亲戚,闹这么难看又是何必。”
他话里面带了几分威胁的味道,“你若是想在老家建祠,说到底也要过了我们的明路,你们这总归是要一直在外边呆着,家里的事看的过来吗?你好好的,我们也好好的,何必闹成今日这样呢?反倒搅了他们泉下不宁。”
他的意思是说,这回来闹了一通,出了气又有什么意思呢?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就算是这会气出好了,回去后,这里的祠堂和他家里人的墓要安生,可能吗?
他倒也不是想将他们招回来,就算是招回来了也不怕。只是没想到当初的陈怜泱和现下的陈怜泱,如此截然不同,判若两人,哪里有一点软柿子的样子?
陈怜泱见他如此,叹了口气,摇头道:“那不是的二叔,这次回来我不要房子,我是要您的命的。”
满屋的人听到这话,脸色都大变,没想到她将话说的如此直白,竟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说性命一事。
陈怜泱说,“父母之仇,岂能共戴天。二叔,杀人偿命,以血洗血啊......”
陈二叔本还用亲戚的名头一起压着陈怜泱,见她如此油盐不进,那又能有什么好说?这些个乡党耆旧坐在这里,她竟都没有半分收敛。这空口白牙就是血不血的,当他是被吓到大的?
陈二叔道:“乡里乡亲,叔叔伯伯们可都听到了?这天底下没有王法了,怒气冲冲从京城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想来取亲二叔的命,将来我若出了事,便同他们脱不开干系了!就你能耍泼吗,我也要告,我要告到京城,去敲登闻鼓去!”
窦氏也赶紧出来道:“就是啊,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哪有你说偿命就偿命的......?”
正在她说着时,周怀昭也懒得听了,对着外面道:“进来吧。”
陈二叔还以为来的是他们家的守卫,他早就摸清过他们的底细,今日既喊他们来,又岂会怕?他冷哼了一声,道:“这都坐着人,你们就想动手不成?!”
然而,转头看去,见非是他们家的护卫,来的却是横呈府的知府。
他脸色一变。
周怀昭道:“当初的旧事我们都有些印象,陈家夫妻说是出门送绸缎,结果路上遭了水寇,死于非命,只剩下尸体横在船上,最后还是被官府的人送了回去。其实不太明白,只是几匹绸缎,只夫妻二人运送,怎么会遭致如此劫难?”
知府而今也是四五十的年纪,在这地方做了十来年的官了,当初周怀昭中状元的时候,实话说,他脸上也没少跟着沾光,毕竟是从这地方出来的人。
记得先前回京述职,还特意去他府上看过一回。毕竟是天子脚下,比他们这些远地方的人,出风头多了。前些月京里发生的事,他也听说了一些,听到他把太傅弄倒台了,心下也是惊骇。
只没想着,这人辗转又回了老家来。
被停职没事做,回来一趟也是寻常。
这种时候情形正特殊着,知府大人离京城隔得山长水远,敏锐的程度也是逐年下降,不明白这京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见周怀昭被停职了,心想,这人估摸着是惹了皇帝生气,完了。
他们这次回来,本欲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谁知道,却收到了侯府的来信。
远在京城的大掌发力了,那谁还敢懈怠这两尊大佛。
知府这大晚上被周怀昭喊了过来,这会听他说起从前,早都忘记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思索了许久没想起来,不过还是连连应是。
“确实确实。”
那些人眼看周怀昭他们是真要去算旧账,又见搬出了知府,方才还有人说,这会是一句话都吭不出来了。
周怀昭道:“当初那些人究竟是不是水寇我们也无从得知了,不过,曾经开绸缎庄的老板还在吧?”
知府道:“您是想找人来当场对峙?”
周怀昭看着他,淡淡道:“当初这事被官府草草结案,不明不白就过去了,总是要说清楚的。”
陈二叔性子如此,一直以来喜欢同人厮混,什么事情都颇有门道,当初这官府里边有没有什么小吏被他收拢,谁知道呢。
知府擦了擦汗,道:“我让人去找那人过来......不知能等吗?”
这么些年过去了,哪还等不住这一会。
见到知府都过来了,其他的人也没敢继续再待下去了,陈怜泱拦住了他们,说,“走什么呢?家里边出了这样的大事,你们走什么,方才热闹不是瞧得厉害?这会也再看看啊。看看你们陈家出了个什么厉害的妖孽,看看我父亲当初是怎么被害死的。”
一屋子的人被她拦着,就坐在这里,左等右等,不知等过了多久,约是半个时辰,陈二叔忍不住想骂骂咧咧,却被知府瞪了回去,这才硬生生憋住了。
终于,那人赶了过来。
他是被知府喊过来的,见到屋子里边这架势,骇了一跳,这一屋子的人,他都认识,只是见主位的那两个人,有些没认出来。
陈怜泱见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您可能不记得我,我是陈家老大的女儿,陈怜泱。”
听到这个名字,那人脸色马上变了,转而又看向陈二叔,似乎是在询问这是什么意思。
陈怜泱道:“您看他做什么?是我们喊你来的。”
她道:“当初我父亲在你的店里做些活计,不知您可还记得当初旧事?先前,您遣我父亲去了外地送料子,不知这生意是谁找你来做的?”
铺子老板闻此,脸色更叫难看,知府寒声道:“何必踟蹰,记得什么全都说出来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若是记不得,想我去喊臬台来审,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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