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知府发话,又见陈怜泱牢牢坐在主位,而一旁的陈二叔看上去显然是在强撑,大势已去。他看出来了,人家的孩子出息,回来算账了。
他也知道前些时日那陈家祠堂闹出来的事情,心想,这个蠢货,非要招别人,何必如此自取灭亡!
他这再不认又有何用,只得将错全都怪到那人的身上去了。
他指着他,跪下磕头道:“大人们啊,当初的事情,全是陈二指使的我啊!他拿我在外边养的外室来胁迫我,迫我替他骗陈大出门!”
满堂马上响起窃窃私语。
陈二叔眼看他咬了他一口,道:“你胡说!你能有什么凭证,凭何这般诬陷我!”
铺子老板道:“查就是了,你既敢做,还怕人查吗?哪里又单凭你的一面之词!”
周怀昭又喊了楼生,让他拿来了一堆的账目,给了知府,他淡声道:“这是他这些年的生意,也有不少的纰漏,劳烦知府带去一并查了吧。这人在镇子上做了不少的事,不知你们是如何查的,是只有这一个人行迹脏污,手脚脏乱,还是有其他人呢?”
知府听他算账,更是汗流浃背,知道他想要什么,忙道:“是我们疏忽,我马上将这人抓起来。”
再没人敢吭声了,窦氏见此,头晕目眩,整个人都快瘫软到了地上。
陈二叔脸色变幻莫测,眼看自己要被抓走,面目狰狞,大喊道:“你这个无耻贱人!和你爹一样,尽是些贱皮子。我不过是拿回了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你这孽种还想同我来抢?你父亲若有本事,怎会守不住自己的东西,阖该就是我的,他凭什么修祠,阖该不得超生......”
知府骂骂咧咧着他是疯了,赶紧让人来将他抓走!正这时,他却朝着陈怜泱他们扑去,有几步路,陈怜泱思忖之间,已经将匕首拿到了手上。
她听到这些话,已不觉可悲,只觉恼怒。
她是真想捅死他的,只要他扑上来,她便说是他先动的手,他反正本来也就要死,她捅死他又怎么了。
但人还没有挨到边,那人已经被周怀昭冷脸踹开了。
陈怜泱的匕首一直握在手里,电光火石,一刹那间,周怀昭已经将那人踩在脚下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改,早晚会要你死,何必这番着急。”
知府怕那人再暴起伤人,届时伤的便不是人,是他的前途了,他恨不得自己上手去按人,一边按着,一边赶紧喊道:“哎呦!这都干什么吃的啊!人呢,都死哪里去了......!”
这一夜,闹得没有消停,最后这陈二一家,该抓的全被抓了,窦氏自然也没有放过,至于那绸缎铺的老板,不停地磕头求饶,还是被一并带走。
周怀昭看向其他那些陈家的人,道:“这祠堂,往后若还有再去闹事的,我们定不放过。”
这会他们才总算是走了,陈怜泱也没拦了。知府还在那里同周怀昭说什么,陈怜泱没听到,手上仍旧死死抓着匕首。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边安静了下来。
陈怜泱见那人就被抓走了,不知在想什么,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是周怀昭蹲在她的身前,去攥开她的手指。
他将她发白的指尖一点点掰开,把匕首从她紧握的手中拿出。
他趴在她的腿上,说,“都好了。”
她那叔父固然可恨,但已经是将死之人,她也没必要让自己的手上再沾染了血。
陈怜泱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指一直死死地攥着,因为过于用力,掌心到现在都还泛着白。
她意识到自己方才想做什么后,有些懵,而后看着趴在腿上的周怀昭,嘴角扯起了一个笑,她丢开了那把匕首,抓住了周怀昭的手,她回道:“嗯,都过去了。”
陈怜泱他们回了家去,三日之后,陈二被处绞刑,铺子老板挨了三十下板子,没挨过去,就死了。
窦氏被流放去了远地,其他人三三两两挨了罚,那陈二家的财产也被抄没了。
总之,看上去似是正大光明,天公地道了。
而这种事情,就这样说是扯平,看起来好像也有点太过荒谬了。用他的命去偿陈家夫妻的命,陈怜泱觉得实在是太过亏了,不大划算,可是性命这种事,如何又单单去用划算不划算说清?
陈二一直到死前都不甘心,还在破口大骂,说是全怪父亲的偏心,大哥的险恶,他这一生也没觉得悔过。
然而,那些咒骂的话最后戛然而止,落在了喉咙中,被彻底地扼死了。
陈怜泱想,那人死了,这祠堂便终于得了安生,往后也没人再一辈子记恨着他们了。
等到第二天,两人早起收拾一番过后,踩着朝露去了当初陈氏夫妻下葬的地方,有些年不曾来过了,来回不大方便。周穆离京之前,托了从前一学生的家里,替他们顺道在清明的时候扫了一下。
再来看,这里还算干净,不至杂乱无章。
陈怜泱拿起带来的工具,和周怀昭一起将这里扫干净了。
两个人都是手脚利索的人,很快就将这里弄好了。
上了些祭品后,陈怜泱留在这里和他们说了些知心话,说自己这会已经找到自己的爹娘了。
陈怜泱在这待了许久,起来的时候腿都有些麻了,身旁的周怀昭伸手将人扶住。
她垂着眸,同周怀昭收拾了东西,一道转身离开了这里,正在转身的时候,一阵风拂过了她的发顶。
带着些许凉意的温度,吹得她的碎发动了动,转头去看周怀昭,见他一无所觉。
陈怜泱仰头望天,眼眶竟止不住有些发红,再执着的过去也都成了从前,从今往后,再过不去的,也都该过去了。
她的眼睫颤了颤,对周怀昭说,“将陈怜泱的墓迁回来吧,一家人该团聚的,我也回家了,往后我就不占着人家的位置了。”
本来就是人家的名字,她也做完了陈怜泱该做的事,当初的事,就此尘埃落定了,她也找到自己的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
因要迁坟, 两人又在这待了一段时日。
空气中寒气愈重,天气越发有些冷了。
等坟迁好了之后,差不多准备收拾回去京城。
在出发前三日, 周怀昭在家中收拾东西,陈怜泱躲着他出了趟门。
周怀昭这人, 不躲着他些,趁着他在家里收拾, 根本就没法一个人。走到哪里他便想跟到哪里, 实在是过于缠人。只是他这人太过招眼, 也是走哪里叫人看到哪里。
陈二受刑,陈家二房遭难的事情一出, 邻里之间马上传开了, 周家的门都被敲响了不少次,路上走着,若是碰到些眼熟的人, 哪里知道是谁, 扯着两个人就问是不是周家和陈家的那个。
若不是要忙迁坟一事,陈怜泱早就躲回京城去了。
反正只要和周怀昭出门, 是不太平加不太平, 陈怜泱一个走在路上倒也还好,两个人一露面, 明晃晃的就差说是陈周二人。
陈怜泱这天出门的时候是傍晚, 赤红的夕阳沉挂在天边, 秋意早已经浸透了人间大地, 以至那夕阳看着都比平日更加艳红一点。
风吹过沿途落叶,陈怜泱踩过那些地上的叶子,发出一声声的沙沙脆响。
这是她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陈怜泱闻闻空气中的秋意,感受到一些难言的情绪。
陈怜泱总劝自己是向前看,可回了从前的地方,怎又会一无所感。
陈怜泱走着走着,却是笑了笑,笑里面却是松了一口气,反正至少这次回来的主要任务,已然圆满完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她是想要陈家夫妻安安定定,想要将当初害死他们的人,一并送走,至于给已经病去的陈怜泱迁坟回来,是在坟墓前突然起来的念头。
过去的已经过去,怀念可以,可若是执着在过去,倒是有些没甚意思了。
陈怜泱走走停停,一时之间走了市集那处,才发现天色已经有些黑了,这里的吃的,有些京城是没有的。她打算买些小食,就往家去。然而,就在买好了东西,出了这条街的时候,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有些响,像是和谁起了什么争执。
陈怜泱顺着声音的方向转头看去,发现竟是碰到了老熟人。
是陆双霜,她已经梳做妇人发髻。
陈怜泱见她和那个男人起了一些什么争执,男人也不知是在那里吵吵咧咧什么,脾气看着有些不大好的样子,陆双霜神情瞧着有几分委屈,她那言语之间都含了几分伏低做小之态。
她同他争了几句,可争到最后,那个男人仍旧不依不饶,最后拂袖而去。陆双霜在原地愣了片刻,最后却还是擦了擦眼睛,跟了过去。
他们两人差点从她面前走过去,陈怜泱马上背过了身去,没同她碰上。
突然碰到当初的古故人,陈怜泱有些觉得突然。回想起了当初陆双霜从京城离开前说过的话,又见她而今挑挑拣拣,最后选出了这么个脾性暴躁的男人。原来以为按着陆双霜的手段,按着她那惊天动地想要插足别人的架势,怎么也能拿到个不负众望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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